她走路開始喘得厲害,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有時候夜裡會咳醒,咳得整個人蜷成一團。
時官就住在隔壁,一聽見動靜就端溫水過來,扶著她的後背給她順氣,等她平復了才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白瑪心裡清楚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可她從來沒在時官面前顯露過半絲陰鬱。
她照常笑瞇瞇地教他藏語,教他認藥材,曬太陽的時候,她織著那件好像永遠織不完的衣服,納著永遠納不完的鞋子。
她跟時官說,等她走了,他要替她好好活著,去走她沒走過的路,去看她沒看過的海。
“你阿媽這一輩子,最遠就到過墨脫。”白瑪摸著時官已經過肩的長髮,“你不一樣,你能走很遠很遠。”
時官低著頭不說話,鼻尖酸得發燙。
第四年的深秋,白瑪教時官用羊皮繩編了一個小掛墜,青綠色的松石珠子串在正中間,和她後來給他的那對耳墜是同一塊料子。
“這個你自己留著。”白瑪把編好的掛墜掛到他脖子上,“保平安的。”
時官低頭看著胸前那抹溫潤的綠,喉結滾了滾,“阿媽……”
第五年春天,雪還沒化完,白瑪是在一個清晨走的。
那天早上她難得精神很好,自己坐起來喝了半碗粥,時官去洗碗的功夫,回來的時候她靠在窗邊,已經合上了眼,唇角還帶著一點淺淡的弧度,像睡熟了似的。
時官走過去把白瑪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微涼的肩頭。
然後他跪下來,額頭抵著她垂在膝邊的手背,安安靜靜地待了很久很久。
張家是個很大的地方。
大到穹頂永遠壓得很低,即便偶爾有日光從天井裡漏下來,照在身上也是薄薄一層,沒什麼溫度。
張家的孩子多得像同一窩孵出來的雛鳥,面孔模糊地擠在訓練場上,沒有人問你的名字,沒有人管你從哪來,只考核你的筋骨、你的耐力、你那雙能在黑暗裡摸清機關的手有多快。
適者留下,不行的就像那些採血的孩子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
所以他幼年的時候從不知道什麼叫母親,這兩個字有什麼意義。
有時候夜裡太冷太餓睡不著,他會盯著漏下月光的那一小片天井發呆,偶爾會模模糊糊地想,把自己生出來的人長什麼樣。
可這念頭浮現的時間極短,短到幾乎來不及成型就被訓練和疲憊壓下去了。
後來他知道了什麼叫母親。
白瑪讓他知道,原來被另一個人放在心尖上惦記著,是這種感覺。
那些被張家視為無用廢料,多餘的情緒和關懷,在白瑪這裡都是天經地義的事。
她是他的母親,所以她全給他。
她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擁有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血脈相連的親人。
是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那個人,是哪怕自己虛弱得走不動路了,也要撐著坐起來摸著他頭髮笑的那個人。
白瑪的存在讓他知道,自己不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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