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球會這日,天公作美,日光好得不像話,碧空如洗,萬里無雲。
英國公府在京郊的這處馬球場佔地很廣,看臺上搭著涼棚,棚頂覆著竹蓆遮陽,四周垂著紗幔,既能擋日頭又不妨礙觀賽。
棚下襬滿了長條案几,瓜果點心流水似的往上端。
蜜漬梅子、酥油鮑螺、櫻桃煎、羊角蜜瓜,都是時令的新鮮物。
各家女眷三三兩兩湊在一處說笑。
武將家的夫人們大多爽利,說話聲兒亮堂,隔著好幾張案几都能聽見她們在聊上回秋獵誰家小子從馬上摔下來哭了一鼻子。
文官家的太太們矜持些,搖著團扇低聲細語,但眼角眉梢也都帶著笑。
年輕姑娘們聚在紗幔邊上,有的手裡捏著新摘的野花,有的嘰嘰喳喳指著球場上正在熱身的幾個身影爭論哪匹馬最俊。
張桂芬跟英國公夫人一道迎客,她今日沒穿少府監的官袍,換了身利落的窄袖騎裝,長髮照舊束成馬尾,腰背筆直地站在那兒,倒比旁邊那些穿羅裙的閨秀們多了一股子颯爽勁兒。
幾個素日與她交好的閨閣小姐瞅準她身邊沒人的空檔,一窩蜂把她拽到角落裡,圍了個嚴實。
“桂芬,快說說,少府監裡到底怎麼樣,你娘說你在裡頭跟男子一樣當值,可是真的?”
一個穿鵝黃羅裙的姑娘搶先開了口,她姓周,是禁軍指揮使家的,打小和張桂芬一塊兒騎馬瘋跑,性子直來直去,連珠炮似的。
“你也不來找我們玩了,成日窩在衙門裡,是不是累得很,有沒有人欺負你?”
張桂芬笑著擺擺手:“你一口氣問這麼多,我先答哪個,衙門裡挺好的,頭一日去的時候心裡也犯怵,怕自己做不好,同僚們卻都是好性子的人,我剛去那幾天連賬冊分類都摸不著門道,全靠她們手把手教,至於欺負誰敢欺負我?”
“我可是從小跟我爹在校場上跟一群大老爺們騎馬射箭的,還怕人瞪兩眼不成?”
她頓了頓,眼睛彎彎地壓低聲音,“不過說句實在話,少府監最讓我滿意的地方,不是差事,是廚子,那羊肉湯燉得又濃又白,胡餅烤得酥脆掉渣,比我家廚房強多了。”
“你就知道吃!”黃裙子姑娘笑罵著推了她一把。
幾個姑娘笑成一團,笑完了又忍不住好奇,七嘴八舌地追問當值的細節。
幾點點卯、公廨大不大、有沒有休沐、做的事情難不難。
張桂芬挑著能說的說,每日卯正點卯酉初下值,同僚們時不時會因為一批軍械的折損率爭得面紅耳赤,可爭完了又相視一笑。
理越辯越明嘛,誰也不記仇。
她說的全是無關公務的日常瑣碎,可即便如此,幾個姑娘也聽得眼中異彩連連。
她們從小被教著怎麼管家、怎麼繡花、怎麼在婆母面前進退得宜,哪聽過女子也能每日點卯當值、和同僚爭論學問、憑自己的手掙一份俸祿?
若是她們也能像桂芬一樣,不必把一生的指望全押在一個未知的男人身上,不必下半輩子看婆母臉色過日子,那就算外頭有些非議,又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她們這些人家裡,誰家沒有幾個不成器的兄弟。
與其等那些紈絝把家業敗光,她們自己掙出功名來,未必就比男子差了。
王若弗今日帶了四個姑娘一道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