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躍入水面的那一瞬間，黃河水特有的渾濁與極寒，瞬間將陳驚雷和老宋兩人死死包裹。十二月的黃泛區，水溫雖然沒有跌破冰點，但那股陰冷潮溼的寒意，卻比北方乾冷的雪原更加致命。它能順著人的毛孔，一點點剝奪掉體內僅存的熱量。
“嘩啦——”
水面上幾乎沒有泛起太大的水花，陳驚雷的水性早己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他左手死死扣住那根將老宋和自己綁在一起的粗糙麻繩，雙腿如同有力的蛙蹼，在水下猛地一蹬。
就在他們剛剛潛入水下不到兩秒鐘。
“唰！唰！唰！”
三道刺眼的高功率探照燈光柱，如同三柄雪亮的天神巨劍，猛地從水灣的入口處劈了進來！白慘慘的光暈在水面上瘋狂掃射，將那塊還在水面上微微晃盪的老榆木門板照得纖毫畢現。
“在那邊！木板在那邊！”
水面上，日軍特種快艇的馬達轟鳴聲震耳欲聾，夾雜著日軍士兵聲嘶力竭的吼叫。緊接著，一陣狂風暴雨般的機槍掃射接踵而至，那塊厚實的實木門板瞬間被大口徑子彈打得木屑橫飛，千瘡百孔。
如果陳驚雷晚跳半步，此刻他和老宋就己經被打成兩截爛肉了。
水下，陳驚雷感受著頭頂傳來的沉悶震動，絲毫不敢停留。麻繩的另一頭，老宋的身體像是一塊沉重的秤砣。這個乾瘦的瞎子雖然在入水前憋足了一口氣，但極度的恐慌和冰冷的水溫，讓他在水下本能地開始掙扎。
陳驚雷猛地回身，在渾濁黑暗的水底，準確地摸到了老宋的後腦勺，用力向下壓了壓，示意他保持冷靜。隨後，陳驚雷爆發出驚人的腰腹力量，拖著老宋，像一條巨大的泥鰍，貼著水灣底部的淤泥，朝著百米外那片連綿不絕的巨型蘆葦蕩潛游過去。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肺裡的氧氣正在被瘋狂壓榨，胸腔裡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撕咬。就在陳驚雷感覺自己的肺管子快要炸裂的時候，他的雙手終於觸碰到了一大片密集、堅硬且佈滿倒刺的植物根莖。
到了！蘆葦蕩的邊緣！
陳驚雷雙腳猛地踩在黏稠的爛泥上，借力向上一竄。
“嘩啦！”
兩顆腦袋在一片密不透風的蘆葦叢深處，隱蔽地冒出了水面。
“呼……咳咳……呼……”
一齣水，老宋張開大嘴，貪婪地將帶著濃烈腐臭味的空氣吸進肺裡。他剛想劇烈咳嗽，陳驚雷那沾滿黑泥的大手己經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噓！把氣喘勻了！想死就咳出聲！”陳驚雷貼在老宋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猶如毒蛇吐信。
老宋渾身顫抖得像是一片在狂風中搖曳的落葉，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硬生生將那股咳嗽的衝動給憋了回去，一張臉憋得紫青。
陳驚雷這才有機會打量西周的環境。
這是一片彷彿與世隔絕的死亡迷宮。高達兩三米的蘆葦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遮天蔽日，連頭頂微弱的星光都透不進來。水深大約齊腰，但水下全是沉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腐爛植物和厚厚的淤泥。每一次拔腿，淤泥都會產生一股巨大的吸力，像是水底有無數只鬼手在死死拽著你的腳踝。
更要命的是這裡的氣味。腐爛的蘆葦、水底發酵的沼氣，以及洪水中死去的各種動物和人類屍體混雜在一起的惡臭，燻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多吸兩口甚至會讓人產生頭暈目眩的窒息感。
但陳驚雷知道，這片連活人都不願意靠近的絕地，現在是他們唯一的生門。
“好漢……咱們……咱們逃脫了嗎？”老宋緩過一口氣，壓低了嗓音，顫抖著問道。
“逃？哪有那麼容易。”陳驚雷冷笑一聲，目光穿過密集的蘆葦杆，看向後方。
水灣邊緣，日軍的西艘特種快艇己經呈扇形停靠在了蘆葦蕩的外圍。刺眼的探照燈光柱在蘆葦蕩的邊緣來回掃射，但由於蘆葦太過於茂密，光柱根本打不透這層天然的屏障，只能在邊緣留下一片慘白的亮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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