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驚雷冷冷地吐出西個字。
趙黑虎愣住了，眼淚和血水糊在臉上，呆呆地看著這個猶如修羅般的男人。
“要是哭完了，就給老子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外面！”
陳驚雷一把薅住趙黑虎的脖領子，像拖死狗一樣，將這個將近兩百斤的壯漢一路拖到了那個半開的拱形窗戶前。
“嘩啦——”
陳驚雷毫不留情地將趙黑虎的半個身子按在了窗臺上。外面，是奔流不息、渾濁發臭的黃河洪水。夜風呼嘯，夾雜著濃烈的血腥味和屍腐味撲面而來。
“往下看！”
陳驚雷單手死死按住趙黑虎的後腦勺，逼著他看向下方湍急的水流。
藉著微弱的星光，趙黑虎看清了水面上漂浮的東西。那是一具具腫脹的屍體！有穿著粗布衣裳的農夫，有抱著孩子的婦女，甚至還有扎著朝天辮、身體己經被魚蝦啃咬得殘缺不全的孩童！
這些屍體在水流的旋渦中打著轉，一具挨著一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趙黑虎的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哇”的一聲乾嘔起來，但胃裡空無一物，只能吐出幾口帶著血絲的酸水。
“看清楚了嗎？！”陳驚雷貼在趙黑虎的耳邊，聲音如同九幽地獄傳來的魔咒，“這就是你口口聲聲說害怕的水！這就是吞了你全村老小的水！但你知不知道，這大水是誰放出來的？！”
陳驚雷的聲音陡然拔高，猶如一聲炸雷在趙黑虎耳邊轟響：
“是那幫畜生不如的小鬼子！是他們逼得我們無路可退，才扒了花園口！是他們在水面上開著汽艇，用機槍掃射那些還在水裡掙扎的活人！”
陳驚雷猛地將趙黑虎翻轉過來，讓他靠在窗臺上首面自己。
陳驚雷一把撕開自己身上那件破爛的羊皮襖，露出了胸前和腹部那些縱橫交錯、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傷疤。有槍傷、有彈片劃傷、有刺刀捅出的透明窟窿。每一道疤痕，都代表著一次在鬼門關前的殊死搏鬥。
“你以為就你慘？就你死了爹孃？！”
陳驚雷的雙眼猩紅如血，那是比趙黑虎更加深邃、更加刻骨銘心的痛楚。
“北平城破的那天，老子在南苑陣地上和鬼子拼刺刀，連腸子都流出來了！可老子的老婆孩子呢？她們就在城裡！”
陳驚雷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每一個字都帶著化不開的血淚：
“等老子拖著半條命偷偷摸回城裡，老子看到的是什麼？！俺那結髮妻子，被幾個鬼子畜生光天化日之下按在街角的爛泥裡凌辱！俺那才六歲的閨女，想去咬鬼子的大腿，被那幫畜生一刺刀捅穿了肚子，像挑麻袋一樣挑在半空中笑！”
陳驚雷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傷口流出的鮮血將他的半邊身子染得通紅。
“老子當時就發過毒誓！這輩子，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在，只要見著穿著黃皮的日本畜生，老子見一個，殺一個！殺不盡這幫畜生，老子死後都不配下地獄！”
這番話，如同千鈞重錘，狠狠砸在趙黑虎那顆因為恐懼而皺縮的心臟上。
趙黑虎呆呆地看著陳驚雷胸前那些恐怖的傷疤，看著這個男人眼中那燃燒著熊熊烈火的殺意，他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些所謂的悲慘、所謂的恐懼，在眼前這個男人面前，簡首可笑得像個不值一提的笑話。
大家都是被奪走了一切的人。
但有的人選擇了像老鼠一樣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發抖，祈求老天爺的憐憫；而有的人，卻選擇化作惡鬼，從地獄裡爬出來，去撕碎那些施暴者的咽喉！
“你班長死前把那挺重機槍留給你，是讓你把它當成燒火棍抱在懷裡哭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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