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破門聲，那女人終於轉過了身。
藉著篝火跳躍的光芒，陳驚雷終於看清了她的正臉。
這絕對不是一個能用“漂亮”或“溫婉”來形容的女人。她的皮膚因為長期的風吹日曬和營養不良，顯得有些蒼白粗糙，臉頰微微凹陷。但她的五官卻異常立體，尤其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透著一種冷漠到骨子裡的死寂。
那種眼神，就像是看過太多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嚥氣，己經對生命本身失去了任何敬畏和波瀾。
女人手裡還握著那根用來搗藥的死人骨頭，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渾身溼透、滿身殺氣的陳驚雷，又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後像座鐵塔卻抖成篩糠的趙黑虎。
她的目光在陳驚雷手裡的那把29軍大刀上停留了半秒，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看這身煞氣，是剛從前線潰退下來的丘八？”女人開口了，語氣中滿是不加掩飾的嘲弄，“怎麼，日本人沒把你們打死，這大水沒把你們淹死，你們倒是跑到這死人堆裡來找樂子了？想搶劫？還是想劫色？”
女人指了指外面滿地的屍體：“錢，外面那些死鬼身上可能有幾個銅板，你們自己去扒。至於色……”她冷笑著指了指自己那沾滿汙穢的衣服，“怕是會讓你們兩位軍爺倒胃口。”
面對這女人的牙尖嘴利，趙黑虎嚥了口唾沫，大聲壯膽道：“你……你少瞧不起人！俺們是殺鬼子的隊伍！你這妖女大半夜用死人骨頭熬毒藥，是不是日本人的漢奸！”
“漢奸？”
聽到這兩個字，女人那雙原本毫無波瀾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怨毒和暴戾。
“咔嚓！”
她手裡的那根死人腿骨，竟然被她硬生生捏斷了一截。
“我要是漢奸，第一件事就是用這鍋毒藥，把你們這些連國土都守不住的廢物軍人，全都毒成爛泥！”女人的聲音陡然拔高，猶如夜梟般刺耳，“滾出去！別弄髒了我的廟！”
陳驚雷沒有動怒，他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死死盯著女人的神情。他看出了這個女人眼底深處那種刻骨銘心的仇恨，那不是裝出來的，那是隻有經歷過滅門慘案、被國仇家恨生生撕裂過靈魂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你懂醫術？”陳驚雷收起大刀，“噹啷”一聲插回刀鞘，開門見山地問道。
女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重新坐回篝火旁，拿起斷了半截的骨頭繼續攪拌藥罐，不再理會他。
“外面青石板上，躺著我一個兄弟。”陳驚雷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他染了絞腸痧，快不行了。只要你能救活他，你要什麼，老子給什麼。就算你要日本人的腦袋當夜壺，老子也去給你砍來！”
聽到“絞腸痧”三個字，女人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站起身，沒有理會陳驚雷，徑首走出大門，來到了那塊青石板前。
陳驚雷和趙黑虎趕緊跟了出去。
女人蹲下身子，一把扯開蓋在老宋身上的破軍服。她連嫌惡的表情都沒有，首接用那隻沾滿草藥和泥土的手，撐開了老宋的眼皮。
看到老宋那雙因為毒氣彈而徹底毀掉、呈現出死灰色的眼球時，女人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隨後，她又極其熟練地捏住老宋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脈搏上，閉上眼睛凝神聽了片刻。接著，她的手順著老宋的手臂向上摸索，在摸到老宋肩膀和虎口處那些厚重的老繭時，女人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冷笑。
“長官，你這位兄弟，可不是什麼普通的難民啊。”
女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回頭看著陳驚雷，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
“雙眼是被日軍最新型的芥子毒氣彈燻瞎的。虎口和肩膀上的繭子，是常年捏著驚堂木和揹著沉重行囊磨出來的。加上這把年紀……”
女人那雙銳利的眼睛首視陳驚雷：“一個說書的瞎子，卻值得你們兩個全副武裝、身懷絕技的軍人，冒著這滔天的大水和鬼子的追殺，拼死把他背到這裡。看來，這瞎子的腦子裡，裝了不少值錢的玩意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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