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龍王廟正殿內，篝火在穿堂風的吹拂下劇烈搖晃，將幾人的影子在剝落的青磚牆上拉得張牙舞爪。
“趙黑虎，準備機槍！今晚，咱們去端了鬼子的老窩，開開葷！”
陳驚雷那猶如夜梟般冷酷的命令，在這充斥著屍臭與藥苦味的破廟裡轟然迴盪。那把崩了刃的29軍大刀在他手中閃爍著幽冷的寒光，彷彿一頭聞到了血腥味、迫不及待想要撕咬敵人的猛獸。
趙黑虎渾身一震，剛才因為老宋瀕死而產生的恐慌，被陳驚雷這股沖天的殺氣硬生生壓了下去。他咬了咬牙，沒有再廢話，轉身大步走向自己放在角落裡的那堆沉重的鋼鐵零件。
柳半夏站在一旁，那雙沒有一絲波瀾的冷眸靜靜地注視著陳驚雷。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暴戾與決絕，讓她那顆早就因為全家慘死而冰封的心，罕見地跳動了一下。
“你是個瘋子。”柳半夏的聲音依然清冷，但少了幾分之前的嘲弄，多了一絲凝重，“下游五里外的那處水上醫療哨所，不是幾個散兵遊勇的據點。那是日軍‘河童聯隊’為了保障生化部隊和前線掃蕩專門設立的中轉站。不僅有重兵把守，還有探照燈和巡邏艇。就憑你們兩個人，一挺機槍，去搶東西？這和去閻王殿裡拔閻王爺的鬍子有什麼區別？”
陳驚雷轉過身，將大刀插回腰間的刀鞘，一雙佈滿血絲的虎目死死盯住柳半夏。
“老子這輩子幹的，就是拔閻王爺鬍子的買賣！”陳驚雷上前一步，逼視著這個冷若冰霜的女人，“別拿鬼子的排場來嚇唬老子。你既然敢把這當成條件開出來，就說明你知道那裡面的虛實。那本什麼祖傳藥典，到底有什麼要緊的，值得你拿命來賭？”
柳半夏毫不退縮地迎著陳驚雷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本《柳氏秘典》，是我柳家二十幾代人拿命攢下來的心血。裡面不僅記載了治病救人的方子，更收錄了中原大地數百種罕見毒草的提煉與解毒之法。”
柳半夏的眼神逐漸變得陰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日本人在華北到處搞細菌戰、毒氣戰，他們抓了我父親，逼他交出秘典，就是想利用裡面的毒理知識來改良他們的生化武器，去禍害更多的中國人！我父親寧死不從，他們就把我全家老小鎖在藥堂裡，潑上汽油……”
柳半夏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那抹即將噴湧而出的血色強行壓制下去。
“所以，那本藥典必須搶回來。如果搶不回來，就一把火燒了！絕不能讓它留在日本人手裡！至於盤尼西林，那是西醫的特效藥。沒有它，地上躺著的這個瞎子，絕對活不過明天太陽落山。”
“好，明白了。”
陳驚雷沒有任何拖泥帶水，他轉頭看了一眼躺在青石板上、呼吸雖然平穩但依然微弱的老宋。
“我把醜話說在前頭。”陳驚雷猛地伸出那隻佈滿厚繭的大手，一把掐住柳半夏的下巴，力道之大，讓柳半夏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我帶著兄弟去玩命，把後背交給你。如果天亮之前我沒回來，或者是死在了外面，你必須想盡一切辦法，把這個瞎子送到國統區去。如果我回來發現他死了，或者是你跑了……”
陳驚雷的眼神變得如同地獄惡鬼般猙獰：“老子就算變成這黃河底下的水鬼，也一定爬上來，把你這破廟連同你的人，一點點撕成碎片！”
柳半夏猛地一甩頭，掙脫了陳驚雷的大手，白皙的下巴上留下了幾道刺眼的紅印。她沒有發怒，反而冷笑了一聲。
“只要你能把盤尼西林帶回來，我柳半夏就是豁出這條命，也保他閻王難收！去吧，別死得太快，白費了我熬的一鍋好藥。”
陳驚雷冷哼一聲，轉身大步走向趙黑虎。
趙黑虎此時己經將馬克沁重機槍的槍身、水冷套筒、三腳架以及那箱兩百五十發的帆布彈帶整理完畢。這些東西加起來足足有五六十公斤重。
“老大，傢伙事兒都齊了。”趙黑虎的臉雖然腫著，但眼神卻異常堅定，“但這鐵疙瘩太沉了。咱們從這孤島下去，五里的水路，要是全靠在爛泥裡蹚水，別說打仗，還沒走到地方，俺倆就得累死在水裡。機槍也絕對不能泡水，要是槍機進了泥沙，當場就得炸膛。”
陳驚雷眉頭緊鎖，趙黑虎說的是實話。之前的突圍是順水漂流，勉強還能應付。現在是要主動出擊，帶著這麼沉重的重火力，在水裡潛行五里地，根本不現實。必須找個能承載重物的浮具。
他的目光在龍王廟外圍那片堆滿屍體的空地上掃視著。
突然，陳驚雷的視線定格在了幾口被泡得發脹、橫七豎八散落在泥水裡的薄皮棺材上。
“黑虎，去，把那口最大的棺材給老子騰出來！”陳驚雷指著其中一口由厚實榆木打造、顯然是生前家境還算殷實的難民留下的棺材，冷冷地下令。
“啊？騰……騰棺材？”趙黑虎嚥了口唾沫，臉色瞬間變了。
關東人最忌諱這個，尤其是死過人的棺材，那叫“陰宅”，活人去動那是大不敬，要倒大黴的。更何況，那棺材裡還散發著陣陣令人作嘔的屍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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