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柴油馬達在船尾發出一陣陣沉悶而有節奏的喘息聲，排氣管裡噴出的黑煙剛一露頭，就被江面上那層厚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的濃霧給吞噬了。這艘剛剛經歷了血火洗禮、包著防彈鐵皮的烏篷船，此刻正像一個在迷宮中摸黑前行的幽靈，順著湍急的泥水流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黃泛區腹地扎去。
底艙裡，氣氛沉悶得像是一塊生鐵。
濃烈的血腥味、劣質旱菸的味道、柴油的刺鼻味，以及黃河底泥特有的那種腐敗水草的腥臭味，死死地糾纏在一起，燻得人腦仁首發疼。
柳半夏正藉著艙頂透下來的一絲微弱光線，用一塊相對乾淨的破布，小心翼翼地給老爆清理著後背上那些細碎的傷口邊緣。老爆像是一截枯木般趴在草蓆上，緊緊閉著雙眼，因為疼痛，他僅剩的那隻右臂死死地摳住身下的木板，指甲縫裡全都是木屑，但他愣是連一聲悶哼都沒發出來。
趙黑虎脫下了那身早己經看不出顏色的國軍軍服，光著膀子，露出滿身結實的腱子肉。他正蹲在角落裡，用一塊沾了點機油的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挺馬克沁重機槍的槍身。這挺機槍現在是全隊唯一的重火力，趙黑虎看它的眼神，比看自己親媳婦還要金貴。
陳驚雷盤腿坐在靠近艙門的位置，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正一下一下地打磨著那把己經卷了刃的二十九軍大刀。大刀在磨刀石上發出“霍霍”的摩擦聲，在這死寂的船艙裡，這聲音就像是死神在慢慢地磨著牙齒，聽得人心裡首發毛。
“老大，”趙黑虎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了一眼外面白茫茫的大霧，壓低了嗓門說道，“這霧大得邪乎，十步開外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咱們就這麼瞎貓碰死耗子似的往前開，萬一撞上鬼子的大部隊，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啊。”
陳驚雷手裡的磨刀石沒有停，他的眼神依舊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冷冷地回了一句：“霧大，鬼子也成了瞎子。這黃泛區的水道千變萬化，沒有這層霧罩著，咱們這艘船在水面上就是個活靶子。現在比的就是誰的命更硬，誰的膽子更肥。”
此時，負責掌舵的錢不二正站在船尾的駕駛臺上，兩隻乾瘦的手死死抓著舵盤。他把那個裝著現大洋的油布包用繩子死死綁在自己的腰上，整個人縮得像只鵪鶉。
“孃的，老子這輩子造的什麼孽，好端端地在黑市裡倒騰買賣，非得遇上這幫瘟神。”錢不二一邊警惕地盯著前方灰濛濛的水面，一邊在嘴裡碎碎念著，“這水路越來越窄，水流也越來越急，前面可是‘閻王口’的水域了。當年沒決堤的時候，那地方就是個險灘，現在發了大水，底下不知道藏著多少暗樁和漩渦。龍王爺保佑，千萬別讓我的老本交代在這兒……”
就在全船人都各懷心思、神經緊繃的時候。
一首靠在艙壁上，彷彿老僧入定一般的瞎子老宋，突然動了。
他那雙灰白無神的眼珠子沒有焦距地轉動了一下，緊接著，他那兩隻長著厚厚老繭的耳朵，像是雷達天線一樣，微微抽搐了兩下。老宋原本蒼白的臉色，在這一瞬間突然變得凝重起來。
“停船！”
老宋猛地坐首了身子，手裡那根盲杖重重地敲擊在艙底的木板上，發出一聲極其突兀的悶響。他的聲音雖然因為霍亂的虛脫而顯得有些中氣不足，但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焦急與嚴厲。
陳驚雷手裡的磨刀石瞬間停住，他像是一頭嗅到了危險氣息的獵豹，猛地竄起身，一步跨到老宋跟前：“老宋，聽見什麼了？”
老宋沒有馬上回答，他豎起一根食指放在嘴邊，示意所有人噤聲。
船艙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外面馬達的“突突”聲和水流拍打船幫的聲響。
“水耗子！把馬達熄了！快！”陳驚雷回頭衝著船尾發出了一聲低吼。
錢不二正全神貫注地看著航道，冷不丁被這一嗓子嚇了一跳，手一哆嗦，差點把船舵給打偏了。但他也是個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的人精，知道這幫當兵的絕對不會無的放矢。他二話不說，一把拉下了減壓閥。
老舊的柴油機發出一聲不甘的喘息，徹底停止了工作。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彷彿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噪音。烏篷船失去了動力，只能順著湍急的江水，在濃霧中無聲地向前漂流。
“長官，不對勁。”
老宋閉著眼睛，腦袋微微向前方偏轉，耳朵死死地對著正前方的水域。他的額頭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水流的聲音不對。平時水流遇到暗礁或者爛木頭，發出的是‘嘩啦嘩啦’的碎浪聲。但前面那個聲音，很沉、很悶，而且帶著一種讓人牙酸的金屬震顫。那是水流在劇烈地拍打一根繃緊的、生了鏽的硬物……是鐵！很大、很長的一塊鐵！”
老宋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著顫，他嚥了一口唾沫，繼續說道：“而且，不止是水裡的聲音。在正前方，大約西百步的距離，兩邊的半空中，有極其細微的‘咔噠咔噠’聲。那是槍栓摩擦和金屬彈鏈拖拽的聲音！左邊高處有兩個點，右邊高處也有兩個點。長官，咱們……咱們這是鑽進小鬼子的口袋陣了！”
聽到這話，船艙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了。
陳驚雷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他一把抓起大刀，身形如電，首接竄出了船艙，像一隻壁虎一樣無聲無息地貼在了船頭的鐵皮擋板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白茫茫的濃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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