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柴油馬達發出一陣快要散架般的嘶吼，排氣管噴出的濃重黑煙幾乎要將這艘烏篷船的尾部完全籠罩。
“左滿舵！水耗子，往那片蘆葦蕩裡扎！”陳驚雷半蹲在船頭，手裡緊緊攥著那把崩了刃的大刀，扯著嗓子衝船尾咆哮。
“爺，那是死衚衕！水下全是沉船的爛木頭樁子，扎進去底盤就得給掏個透心涼！”錢不二雙手死死抓著被油泥包漿的木質舵盤，乾瘦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整個人跟著船身的劇烈搖晃左搖右擺。
“砰！砰砰！”
後方水面上，日軍摩托快艇的機槍再次咆哮起來。三道刺眼的探照燈光柱像是在江面上揮舞的死神鐮刀，死死咬著烏篷船的尾流。曳光彈拖著紅色的尾巴，雨點般砸在船幫外側的鐵皮上，濺起一長串刺目的火星子，發出令人牙酸的“噹噹”脆響。
“孃的！小鬼子的子彈跟不要錢似的！”趙黑虎抱著馬克沁機槍的槍身，整個人縮成一團躲在沙袋後面，頭頂上木屑橫飛，嚇得他首縮脖子。“老大，這鐵皮擋不住重機槍的穿甲彈啊，再這麼打下去，咱們都得變成漏勺！”
“閉嘴！”陳驚雷目光如炬，轉頭看向靠在艙壁上閉目凝神的老宋，“老宋，探路！”
瞎子老宋那張滿是病容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他那雙雖然失明但卻異常敏銳的耳朵微微抽動，彷彿兩根能夠捕捉死亡頻率的天線。
“長官，左後方兩百步，鬼子兩艘快艇正在加速包抄，吃水淺，速度快。正後方那艘火力最猛，但馬達聲音發悶，應該是艘裝了重機槍的鐵皮艇，吃水深！”老宋的聲音雖然虛弱，但吐字清晰，沒有任何含糊。
陳驚雷瞬間做出了判斷，他猛地轉頭盯住錢不二：“水耗子，這片水域你熟。找個吃水淺的暗礁區，把後面那艘鐵皮艇卡死！那兩艘輕的，老子想辦法解決！”
“哎喲我的親孃西舅奶奶誒！你這是逼著太監上青樓——強人所難啊！”錢不二一邊哭喪著臉嚎叫，一邊腳下卻絲毫不慢。他這半輩子都在這黃泛區倒騰黑市物資，閉著眼睛都能聞出哪塊水域有王八蛋。
“前面三百米，有個‘鬼見愁’沙洲！水深不到一米半，底下全是早年決堤衝過來的碎石頭和破磚頭。咱們這破船勉強能擦過去，鬼子那艘重的要是敢跟，非得把螺旋槳幹碎不可！但咱們要是卡住了，可就真成了案板上的肉了！”錢不二咬著那兩撇鼠須，小眼睛裡閃過一絲亡命徒才有的狠厲。
“少廢話，衝過去！卡住了老子先劈了你！”陳驚雷橫起大刀。
“爺，您坐穩了！老子今天算是把棺材本都押在你們身上了！”錢不二猛地一咬牙，雙手青筋畢露，猛地將舵盤向右打滿。
烏篷船在水面上劃出一道驚險至極的弧線，整個船身傾斜了將近三十度，幾乎是擦著江面上的浮萍，硬生生地改變了航向，一頭扎進了那片看起來水波平緩的危險水域。
“嘎吱——轟！”
船底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與岩石摩擦聲，整個船身劇烈震動了一下，速度驟減。錢不二大吼一聲，猛推油門杆，老舊的柴油機發出淒厲的尖嘯，硬是頂著水底的摩擦力，硬生生地從淺灘上“蹭”了過去。
幾秒鐘後，船身猛地一輕，重新駛入了深水區。
而緊跟在他們身後那艘日軍重型汽艇，顯然沒有這麼好的運氣。那些東洋水鬼仗著船堅炮利，根本沒把這片看起來風平浪靜的水域放在眼裡，開足馬力就衝了進來。
“喀啦啦啦——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在後方炸開。日軍那艘吃水極深的鐵皮艇，底部的螺旋槳狠狠地撞在了水下的暗礁上，巨大的慣性讓整艘快艇的船尾猛地撅了起來，隨後重重地拍在水面上，發動機瞬間冒出一股濃烈的白煙，徹底癱瘓在了江心。
“好！幹得漂亮！”趙黑虎興奮地猛拍了一下大腿。
但危機並沒有解除。另外兩艘吃水淺的日軍摩托快艇，像是兩條甩不掉的瘋狗，繞過了拋錨的同伴，繼續死咬上來。
“老大，還有兩條尾巴！”趙黑虎喊道。
陳驚雷沒有說話，他盯著前方逐漸濃郁起來的大霧，對錢不二下令：“往霧裡開，關掉引擎，順水漂！”
“熄火？爺，這可是找死……”
“讓你關就關！”
錢不二不敢頂嘴，一把拉下減壓閥。轟鳴的馬達聲瞬間消失，只剩下水流拍打船幫的“嘩啦”聲。烏篷船像是一片幽靈般的落葉，悄無聲息地滑進了那片濃重的晨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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