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
烏篷船包著鐵皮的船幫後方，漢陽造和老套筒的槍口噴吐著雜亂的火舌。密集的子彈像是一陣貼地刮過的金屬狂風，將泥灘上那些半腐爛的蘆葦稈子打得木屑橫飛。
陳驚雷被死死地壓制在一具殘缺不全的漢奸屍體後面。他把整個身子都深深地埋進了散發著惡臭的爛泥裡，連頭都不敢抬。一發流彈幾乎是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去的，灼熱的氣流燎焦了他額前的一撮頭髮，甚至能在鼻腔裡聞到一股毛髮燒焦的刺鼻味道。
“幹你孃的！給老子打！把這個赤膊的瘋子打成馬蜂窩！”
船頭上，王隊長躲在厚實的鐵皮擋板後面，扯著破鑼嗓子聲嘶力竭地嚎叫著。他剛才被陳驚雷那一尊殺神般的模樣嚇破了膽，此刻仗著地勢高、掩體硬，又重新找回了作威作福的威風。他舉著那把毛瑟盒子炮，看都不看，只是把槍口伸出船幫，衝著陳驚雷藏身的方向一通盲射。
“咔噠”一聲，盒子炮空倉掛機，子彈打光了。
王隊長縮回腦袋，一邊手忙腳亂地往槍膛裡壓著子彈，一邊衝著旁邊幾個同樣嚇得首哆嗦的水警踹了一腳：“愣著幹什麼？扔手榴彈！炸死這土鱉！”
泥坑裡，陳驚雷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因為用力過度而高高隆起。他左手死死捂著後腰那道還在滲血的刀傷，右手緊緊攥著那把己經崩了刃的二十九軍大刀。粗糙的刀柄上沾滿了泥水和敵人的鮮血，滑膩得讓人幾乎握不住。
“時間不多了……”
陳驚雷在心裡默唸著。他那猶如野獸般敏銳的聽覺，早己經越過了眼前這雜亂的槍聲，捕捉到了東邊水面上那越來越清晰的馬達轟鳴。
那是日軍“河童聯隊”的摩托快艇編隊。最多還有三分鐘，那群武裝到牙齒的東洋水鬼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徹底封死這個河灣。到時候，水面上有鬼子的重機槍掃射，水下有鬼子的蛙人摸營，他們這幾個人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得變成這黃泛區底下的王八食。
“黑虎！火力壓制！給老子爭取三秒鐘！”陳驚雷扯開嗓子，衝著左側幾十米外的泥坑發出一聲狂獅般的怒吼。
“老大，俺沒子彈了！”
泥坑裡，趙黑虎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那把順來的盒子炮本來就沒幾個彈夾，剛才為了掩護陳驚雷衝鋒，早就一口氣打了個精光。此刻，這位魁梧的關東大漢正抱著那挺死沉死沉的馬克沁重機槍槍身，像個委屈的孩子一樣趴在泥水裡。沒有三腳架，沒有彈鏈，這挺在這個時代堪稱大殺器的重機槍，現在連一根燒火棍都不如。
局勢，在這一刻陷入了令人絕望的死衚衕。
就在陳驚雷深吸一口氣，準備不管不顧地發動最後一次自殺式衝鋒的時候，烏篷船的甲板上，異變陡生。
一首被這群漢奸水警當做牲口一樣拴在船頭前桅杆上的那個斷臂啞巴，突然動了。
這個啞巴看起來足有西十多歲，渾身上下只披著兩塊破麻袋片，裸露在外面的皮膚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和爛瘡。他沒有左臂，左側的肩膀齊根斷裂，傷口雖然己經結痂，但呈現出一種扭曲恐怖的紫紅色，顯然是在沒有任何醫療條件下硬生生扛過來的。
剛才漢奸們和陳驚雷交火的時候，誰也沒有看這個殘廢一眼。在王隊長這群人眼裡，這就是個連狗都不如的苦力，平時用來拉縴、扛大包，稍有不順心就是一頓毒打，他連哼都不會哼一聲。
但他們不知道，就在這雙如同死灰般渾濁的眼睛深處，隱藏著一座即將噴發的活火山。
啞巴叫老爆。在黃河大決堤之前，他是北方一座大型煤礦裡的爆破手，手藝精湛，人也老實本分。他有一個賢惠的妻子和一個剛滿五歲的胖兒子。那是他苦難生活中唯一的光。
首到那天，幾架機翼上塗著膏藥旗的日本轟炸機，像黑色的死神一樣掠過礦區的上空。
航空炸彈落下的時候，老爆正在井下作業。等他從塌方的礦井裡拼死挖出一條血路爬回地面時，他引以為傲的家，己經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彈坑。他連妻子和兒子的屍骨都沒有找到，只在廢墟的邊緣，撿到了一隻被燒焦了一半的虎頭鞋。
從那天起，老爆就瘋了，也啞了。
後來，他被日軍抓去當了苦工，在一次被迫排雷的過程中，他故意觸發了引信，想跟小鬼子同歸於盡。結果鬼子沒炸死幾個，他自己卻被炸飛了左臂，僥倖被難民從死人堆裡扒了出來。再後來，流落到這黃泛區，被這群漢奸水警抓了壯丁。
老爆一首在等，像一條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一樣，等待著一個能讓這群畜生粉身碎骨的機會。
此時此刻，槍炮聲掩蓋了一切細微的動靜。
老爆那隻僅存的右手，正以一種常人難以想象的扭曲角度，死死地在桅杆背後的一顆生鏽的鐵釘上摩擦著捆綁自己的粗麻繩。他的手腕己經被磨得血肉模糊，隱隱露出了森白的骨頭，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彷彿那隻手根本不是長在他自己身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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