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驚雷走上前，半蹲在老爆身旁，一隻大手死死按住老爆完好的右肩，另一隻手壓住他的後腰。趙黑虎也湊了過來，按住了老爆的雙腿。
“漢子，忍著點。”陳驚雷低聲說。
老爆沒有動，他那雙一首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看了陳驚雷一眼，然後一口咬住了旁邊一塊破爛的帆布邊緣。
柳半夏手起刀落，沒有任何猶豫。鋒利的小刀切開皮肉，鑷子探入血肉模糊的傷口深處，在肌肉纖維中尋找著那些致命的鐵片。
“噹啷。”
一塊帶著倒刺的生鏽鐵片被扔進了旁邊的鐵盆裡，發出一聲脆響。
老爆的身體猛地繃緊，猶如一張拉滿的強弓，額頭上瞬間暴起一根根青筋，豆大的汗珠混雜著泥水順著他枯瘦的臉頰滾落。但他硬是沒有發出一絲慘叫，只有牙齒咬著帆布發出的“咯吱”聲。
“噹啷。”又是一根彎曲的鐵釘被拔了出來。
整個底艙裡，只剩下刀具碰撞的清脆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足足過了一個多小時，柳半夏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最後一點消炎粉灑在縫合好的傷口上。
“命保住了。但這幾天不能劇烈活動，能不能熬過發燒，看他自己的造化。”柳半夏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
老爆虛弱地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他掙扎著抬起那隻僅存的右手，在半空中胡亂地比劃著什麼。
“他想說話？”趙黑虎撓了撓頭，“這啞巴手舞足蹈的，誰看得懂啊？”
“我來。”
一首在旁邊心疼藥品的錢不二湊了過來。他在黑市裡摸爬滾打，三教九流的人見得多了，看手勢懂唇語，那是吃飯的本錢。
老爆死死盯著陳驚雷，右手握成拳頭，猛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然後伸出兩根手指，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圓圈，接著手掌向下，做了一個劇烈爆炸的動作。
錢不二眯著眼睛，一邊看一邊小聲翻譯：“他說，他是北方煤礦裡的爆破手，玩炸藥的祖宗……”
老爆的眼神突然變得無比悲涼，他用僅存的手，從懷裡貼肉的地方，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開啟一看，是一隻被燒焦了一半、沾著陳年血跡的虎頭鞋。
他把那隻小鞋緊緊貼在自己的胸口，嘴裡發出一陣陣無聲的嗚咽，隨後，他指了指天，雙手比劃出飛機的樣子，最後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錢不二的聲音也慢慢低沉了下來，平日裡那股油腔滑調消失不見了：“小鬼子的轟炸機，把他的礦炸塌了……他老婆和剛滿五歲的兒子，全被炸死了。連個全屍都沒留下，就找到這麼一隻鞋……”
底艙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趙黑虎咬著牙，一拳砸在艙壁上，罵了一句“狗孃養的鬼子”。
老爆繼續比劃著，他指了指自己斷掉的左臂，又指了指陳驚雷手裡的刀，最後，他用右手從破麻袋底下掏出了兩個用黑火藥和鐵管自制的土炸彈，塞到了陳驚雷的腳邊。
他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陳驚雷，雙手在胸前狠狠地抱拳，重重地磕在了木板上。
“他說……他被鬼子抓去當勞工，左胳膊是排雷的時候故意引爆被炸斷的。他今天炸那些漢奸，就是為了拉幾個墊背的。他知道你是打鬼子的好漢，他想跟著你，不要錢，不要命，只要能殺小鬼子，讓他幹什麼都行。”錢不二翻譯完，眼底也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他想起了自己那個慘死在日軍慰安所裡的妹妹，心裡像是被一根生鏽的針狠狠紮了一下。
陳驚雷看著跪在地上、滿背是血的斷臂漢子，又看了看腳邊那兩顆簡陋卻致命的土炸彈。
這個漢子沒有槍，沒有手，甚至不能說話，但他心裡藏著一座隨時準備同歸於盡的火山。在這片滿是絕望的黃泛區，這種仇恨，比任何武器都管用。
陳驚雷彎下腰，用那只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了老爆的右臂，硬生生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從今天起，你就是這支隊伍的爆破手。”陳驚雷的聲音如同洪鐘般在狹窄的船艙裡迴盪，“只要我陳驚雷還有一口氣，就絕不讓小鬼子好過。你兒子的仇，咱們一起報！”
老爆那張木訥的臉上，眼淚奪眶而出。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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