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當陳驚雷的身體猶如一塊毫無生氣的鉛錠，徹底滑入那個深不見底的水洞時，頭頂上那震耳欲聾的雷鳴和暴雨聲，在零點一秒內被瞬間切斷。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彷彿連靈魂都能凍結的絕對死寂。
黑。
這是一種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濃稠黑暗。黃泛區底部的江水，原本就裹挾著大量的泥沙和腐爛物，渾濁不堪。在這沒有一絲光線的深夜，水下的能見度是完完全全的零。哪怕是把手掌貼在自己的眼皮子上，也絕對看不見哪怕一個模糊的輪廓。
冷。
十二月的黃河底水，溫度己經無限逼近於冰點。陳驚雷赤裸著上半身，剛一入水，那股刺骨的寒意就像是成千上萬根看不見的淬毒鋼針，順著他全身十萬八千個毛孔，毫無阻礙地瘋狂往骨頭縫裡猛扎。
“嘶——”
他在心裡暗暗倒抽了一口涼氣。左側肋下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雖然被布條死死勒住，但在冰冷汙水的劇烈刺激下，依然爆發出一陣撕裂般的劇痛。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的肋骨上一下一下地來回拉扯。
但陳驚雷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對於一個在死人堆裡摸爬滾打、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活到今天的百戰老兵來說，疼痛，有時候反而是最好的清醒劑。
他像一尊水底的石雕，靜靜地懸浮在距離水面大約兩米深的區域，沒有做出任何划水或蹬腿的動作，任由水流託舉著自己的身體。
在這樣絕對致盲的水下戰場，眼睛己經成了徹底的擺設，甚至會因為本能的恐懼而產生致命的幻覺。
陳驚雷緩緩閉上了雙眼。
他放空了大腦裡所有的雜念，強行將自己那因為劇痛和寒冷而有些急促的心跳壓制下來。他開始把自己的身體，變成這渾濁黃河水的一部分。
在過去流落江湖、落草為寇的那些年裡，陳驚雷在黃河九曲的險惡水域裡，練就了一身神鬼莫測的水下功夫。他知道，水是有生命的，也是有記憶的。任何物體在水下移動，無論多麼輕微，都會不可避免地推開周圍的水分子，形成一道道微弱的暗流和波紋。
這就如同魚類身體兩側的側線，能夠感知水壓的細微變化一樣。陳驚雷此時，就是在用自己身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膚，去“看”、去“聽”這片黑暗的水域。
五秒……十秒……
肺部的氧氣開始緩慢消耗，胸腔裡漸漸生出一絲憋悶感。
突然！
陳驚雷左側臉頰上的一塊肌肉，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的水流波動。
那不是自然水流拍打石柱產生的迴旋，而是一種帶有明顯節奏感、被某種鈍器或者肢體推開的生硬水波。
緊接著，在更深一些的水底，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的、幾乎與水流聲融為一體的“嘶啦、嘶啦”聲。
那是橡膠材質在長滿青苔的石柱上摩擦的聲音！
老宋的耳朵沒有聽錯。
陳驚雷的嘴角在水下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他像一條嗅到了血腥味的遠古巨鱷，雙腿在水中以一種極其怪異、卻又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的姿勢，緩緩交替擺動。他的身體猶如一片隨波逐流的落葉，順著那股異常水流的方向，悄無聲息地滑了過去。
水底的世界，危機西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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