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龍王廟正殿內，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外面是呼嘯的寒風和奔騰的黃河濁流，裡面則是生死一線的搶救。
柳半夏沒有因為剛才陳驚雷那番豪言壯語就亂了陣腳，她那雙纖細卻佈滿藥漬的手，此刻穩得猶如一塊磐石。她從陳驚雷帶回來的那個紅色藥盒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支裝著淡黃色粉末的玻璃小瓶，以及一支用牛皮紙包裹著的、這年代比金條還要稀罕的玻璃注射器。
“這東西金貴，打碎了，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他。”柳半夏的聲音依然清冷，但動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專業。
她將注射器的針頭放在火堆上仔細地來回燎烤，首到針尖泛起一絲幽藍的火光，這才將其插入裝有生理鹽水的小瓶中，緩緩抽動活塞，隨後將鹽水注入盤尼西林粉末的瓶子裡，輕輕搖晃，首到粉末完全溶解成淡黃色的液體。
陳驚雷赤裸著佈滿傷痕的上半身，大馬金刀地坐在篝火旁，左肋的傷口己經被他用扯下的爛布條死死勒住。他那雙猶如鷹隼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柳半夏手裡的針管。
趙黑虎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抱著那挺馬克沁重機槍的槍身蹲在角落裡，活像一尊守門的門神。
“按住他的胳膊，這藥打進去疼得很，他要是抽搐弄斷了針頭，咱們就前功盡棄了。”柳半夏走到青石板前，冷聲吩咐。
陳驚雷立刻上前，那雙猶如鐵鉗般的大手，死死地鉗住了老宋枯瘦如柴的肩膀和手臂。
柳半夏用一塊破布沾了點烈酒，在老宋乾癟的胳膊上用力擦拭了幾下，隨後看準了靜脈，毫不猶豫地將針頭紮了進去，大拇指勻速地推動著活塞。
昏迷中的老宋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本能地想要蜷縮，但被陳驚雷死死地釘在青石板上，動彈不得。
淡黃色的藥液一點點被推入老宋的血管之中，帶著西方現代醫學最強悍的殺菌力量，開始在老宋那己經千瘡百孔、被霍亂弧菌瘋狂肆虐的身體裡，展開了一場看不見的殊死搏殺。
拔出針頭，柳半夏用一塊乾淨的碎布按住針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張萬年不化的冰山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憊。
“藥打進去了。”柳半夏站起身，走到水缸邊淨了淨手，“盤尼西林是西醫的霸道藥，見效快。如果他的底子沒被剛才那碗毒湯徹底掏空，半個時辰內，高燒就會退。剩下的，就看閻王爺肯不肯放人了。”
“辛苦了。”陳驚雷破天荒地說了這三個字，聲音沙啞，透著一股真誠。
他轉過頭，看向趙黑虎：“黑虎，把門板堵嚴實了。今晚咱們把鬼子的醫療哨所端了，那幫畜生肯定像瘋狗一樣到處咬人。今夜誰也不準睡死，兩人一班，輪流放哨。”
“老大，你歇著，俺來守上半夜！”趙黑虎拍著胸脯，將那把盒子炮往腰帶上一別，端起組裝好的馬克沁機槍，像模像樣地架在了大殿殘破的窗戶口，警惕地盯著外面漆黑的水面。
時間，在難熬的死寂中一點點流逝。
後半夜，天色突然變得異常沉悶。原本還能透出幾絲慘淡星光的夜空，此刻就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黑鍋給倒扣了下來。空氣裡的溼度大得驚人，悶得讓人連喘氣都覺得胸口壓了塊石頭。
“轟隆隆——！”
天際盡頭，突然撕裂開一道慘白的閃電，緊接著，一聲彷彿要將大地劈成兩半的驚雷，在龍王廟的上空轟然炸響。震得大殿頂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嘩啦啦啦！”
沒有絲毫的過渡，一場罕見的傾盆大雨，如同天河決堤一般，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豆大的雨點砸在水面上、殘垣斷壁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這雨太大了，大得連十米開外的東西都看不清，整個黃泛區瞬間被一層厚重的水幕所籠罩。
“娘咧！這賊老天，還嫌這水不夠大嗎！”趙黑虎抹了一把濺在臉上的雨水，衝著老天爺罵罵咧咧。
“這雨下得好！”陳驚雷卻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暴雨，冷硬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這麼大的雨，鬼子的探照燈就是瞎子，汽艇的馬達聲也會被雷聲蓋住。這雨，是咱們最好的掩護。”
柳半夏坐在篝火旁，時不時地用手背試探著老宋的額頭。
終於，在暴雨下了大約一個時辰後，柳半夏那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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