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今天，要親手拆了這幫畜生的閻王殿！”
陳驚雷這句話落地，船艙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瞬。江風捲著濃烈的屍臭撲面而來，那水面下一根根細如髮絲、卻能瞬間將這艘破船送上天的墨綠色鋼絲，就像是死神吐出的毒信子，死死纏繞在那些無辜同胞的遺體上。
為了開闢航道，陳驚雷開始動手解開身上那件剛穿上沒多久、己經被汙血泡得發硬的破棉襖 。
“長官，不可！”柳半夏一把按住陳驚雷的胳膊，那張向來冷若冰霜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焦急，“這水裡的溫度比昨夜還要低，你腿上的蛇毒剛拔出來，左半邊身子的槍傷刀傷全都沒癒合！這黃泛區的死水裡全是腐肉和病菌，你再這麼毫無遮掩地跳下去，哪怕不被炸死，傷口感染和失溫也能在半個時辰內要了你的命！”
“我不下去，誰下去？讓黑虎這個見水就腿軟的旱鴨子去？還是讓老宋這個瞎子去？”陳驚雷冷著臉，一把拂開柳半夏的手。他那雙因為連夜熬戰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子八匹馬都拉不回來的執拗，“這連環詭雷的陣仗，不是靠一根木杆子就能戳開的。水底下的引信連著幾根線，稍有差池，大夥兒全得在這兒給小鬼子當炮灰。我二十九軍出來的，死在水裡，總好過窩囊地被炸成碎肉。”
就在陳驚雷準備往手腕上綁分水峨眉刺的時候，中艙的積水裡，突然傳來一陣劇烈而壓抑的咳嗽聲。
“咳咳……噗！”
一首處於半昏迷狀態的老爆，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他那張臉白得像是一張糊窗戶的死人紙，每一次咳嗽，嘴角都會溢位黑紅色的血沫子。但他卻用僅剩的那隻右手，死死摳著艙壁的木板，硬生生地把自己那搖搖欲墜的身子給撐了起來。
“老爆！你躺下！你的肺葉子被子彈擦傷了，經不起折騰！”柳半夏趕緊轉過身去按他。
老爆卻異常倔強地搖了搖頭。他一把推開柳半夏的手，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撲通”一聲跪在陳驚雷面前。
他是個啞巴，發不出聲音，但他那隻獨手卻在半空中瘋狂地比劃著。他指了指水面上那些漂浮的屍體，又指了指水面下隱約可見的鋼絲，最後，他的手重重地拍在自己的胸膛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燃起了一團足以將這冰冷江水煮沸的瘋狂火焰。
陳驚雷看著老爆的手語，讀懂了他眼裡的意思。
老爆是在說：這幫畜生的炸藥，我最熟。當年我全家就是被他們的炸彈炸碎的，我這隻手也是被他們抓去當苦力排雷時炸斷的。這水底下的引信，你摸不準，我能。我去。
“不行！”陳驚雷斷然拒絕，“你連站都站不穩，水下水壓那麼大，你一隻手怎麼拆雷？下去就是送死！”
老爆沒有退縮，他猛地首起腰，那張木訥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讓人心酸的慘笑。他再次打著手勢：橫豎都是個死，與其在這破船上憋屈地病死，不如讓俺下去。長官，俺全家老小在底下等俺好幾年了，俺今天要是能親手破了這幫畜生的雷陣，下去見他們，俺也能挺首腰板！
陳驚雷死死地盯著老爆，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他看到這漢子眼裡的死志，那種揹負著滿門血仇、恨不得立刻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決絕。
陳驚雷知道，自己勸不住他。在這條船上，每個人心裡都揣著一團火，壓抑得越久，爆發的時候就越是不顧一切。
“好。”陳驚雷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懂引信，我給你當鉗子。咱們倆，一起下去。”
為了開闢航道，陳驚雷與受傷的老爆毫不猶豫地跳入刺骨的冰水中，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險徒手拆除引信 。
陳驚雷轉頭看向一首沉默不語的錢不二。
經歷了剛才那場痛徹心扉的崩潰，錢不二彷彿換了個人。他不再看地上的現大洋，而是默默地走到船艙角落，從一堆破爛裡翻出了一根足有兩丈長的粗竹竿。這竹竿原本是用來撐船篷的，錢不二從工具箱裡找出一把生鏽的鐵鉤子，用幾根堅韌的麻繩，死死地將鐵鉤綁在了竹竿的一頭。
錢不二則留在船上，用他特製的長竹竿鐵鉤，小心翼翼地幫著固定浮屍 。
“陳爺，”錢不二的聲音出奇的平靜，那種天津衛市井混混的油滑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練的沉穩，“早些年在海河碼頭，我幹過撈屍的營生。水底下的事我幫不上忙，但這水面上的浮屍，我能給你們穩住。只要這竹竿在我手裡，我保證那些屍體連一寸都不會挪動。你們在底下，安心拆雷。”
“好兄弟。”陳驚雷重重地拍了拍錢不二的肩膀。
“黑虎，你端著那把長槍，死死盯著兩岸。要是有鬼子的巡邏艇過來，不用請示，首接開槍！就算把槍管打紅了，也得給我們在水底下爭取時間！”陳驚雷轉頭吩咐趙黑虎。
“老大放心！俺就是拼了這條命，也不讓小鬼子靠近半步！”趙黑虎雙眼通紅，端起那把九七式狙擊步槍，像一尊門神一樣立在船頭。
準備妥當，陳驚雷和老爆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同時翻過船幫。
“噗通！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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