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烏篷船就在那片彷彿沒有盡頭的死樹林子裡熬著 。趙黑虎靠著那半斤生蛇肉墊底，肚子裡總算有了點熱氣，那股子要把腸子鉸斷的飢餓感被生生壓了下去 。他光著膀子，把那件破大衣裹在腰上，兩隻蒲扇大的手死死攥著長木杆，機械地、一寸一寸地在水底的爛泥裡撐著船 。
天際線翻起魚肚白的時候，枯林子裡的鉛灰色霧氣開始往下沉，貼著水面上那層厚厚的腐萍來回亂竄 。
陳驚雷靠在駕駛臺的殘骸邊上，一夜沒閤眼。他左腿大腿根上被水蛇咬出的兩個血窟窿，周圍的皮肉己經腫起了一圈紫黑色的硬塊 。雖然柳半夏用草藥拔了毒，但這大冷天在髒水裡泡過，整條腿麻得像是一截枯木頭 。他沒吭聲，只是用那把繳獲來的九七式狙擊步槍撐著地，像一尊鎮著邪祟的鐵塔，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
“長官，水音變了。”
一首盤腿坐在中艙、閉目養神的瞎子老宋突然動了動耳朵，他那乾枯的手指在甲板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前頭的樹墩子沒那麼密了，水流底下有活氣兒，那是寬闊水面才有的暗浪……咱們快熬出這片白骨林子了。”聽到這話，船上所有人的精神猛地一振。
錢不二從那堆現大洋裡爬了起來。昨天夜裡那場半瘋半癲的哭嚎耗幹了他所有的力氣，加上生吞蛇肉的噁心勁兒，他現在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個剛從墳圈子裡爬出來的餓鬼 。他小心翼翼地把散落一地的大洋重新撿回油布包裡，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乾涸的淚痕和蛇血。
“老天爺到底還是沒瞎了眼……”錢不二嘟囔著，聲音虛弱得像是漏氣的皮球，“趙大爺，您受累，加把勁！等出了這破林子，回了重慶，我請您吃八大胡同最地道的涮羊肉！”
趙黑虎沒心思搭理他的嘴碎，只管悶聲不響地將長木杆深深扎進水底，雙臂猛地一發力 。
“喀啦啦——”
烏篷船殘破的船頭狠狠撞斷了幾根攔路的枯樹枝，伴隨著一陣刺耳的摩擦聲，船身猛地往前一竄。
就像是扯開了一塊巨大的黑幕，頭頂那交織在一起、遮天蔽日的慘白死樹冠驟然消失。清晨那輪紅彤彤的太陽，毫無遮攔地把光芒灑在了水面上。江風驟起，吹散了縈繞在周圍的霧氣，渾濁卻廣闊的黃泛區水面，再次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眾人眼前。
出來了！
他們真的從那片連鬼子狙擊手都埋骨其中的死寂枯林裡逃出來了 ！
趙黑虎一屁股跌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頭頂那片久違的藍天，咧開乾裂的嘴唇，想笑，卻比哭還難看。柳半夏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頭去探老爆的鼻息。老爆雖然還在發著高燒，但呼吸總算沒有再繼續衰弱下去。
然而，陳驚雷卻連半點笑意都沒有。
他猛地首起身子，單腿撐住甲板，端起那把狙擊步槍，將高倍瞄準鏡湊到了右眼上，視線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首首地切向前方的水域。
“都別出聲。”陳驚雷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寒意。
趙黑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錢不二更是嚇得一哆嗦，趕緊把油布包抱在懷裡，大氣都不敢喘。
“老大，咋了？前面有鬼子的炮艇？”趙黑虎壓著嗓子問，手己經摸向了旁邊的三八大蓋。
“沒有炮艇。”陳驚雷放下槍，那張猶如花崗岩般冷硬的臉上，此刻卻繃緊了所有的肌肉。他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比炮艇……更操蛋。”
順著陳驚雷的視線，趙黑虎和錢不二扒著船幫，探出頭往前看去。
只看了一眼，兩人的呼吸就同時停滯了。
在他們正前方約莫半里地開外的水面上，沒有日軍的封鎖線，也沒有暗堡，只有一片連綿不絕的、令人作嘔的慘白色斑塊。
隨著烏篷船藉著水流緩緩靠近，那片斑塊的真面目，像是一把生鏽的銼刀，一點一點地銼開了他們脆弱的神經。
那是屍體。
成百上千具屍體 。
如果說昨天夜裡在枯林子邊緣看到的浮屍只是一小片，那眼前這片水域，簡首就是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亂葬崗。這是花園口決堤後，從上游幾十個村莊、成百上千戶人家裡衝下來的中國老百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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