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錢不二那陣撕心裂肺的乾嚎，己經把眾人心裡最後那點吊著的活氣兒給徹底耗幹了。烏篷船死氣沉沉地卡在那層厚厚的腐萍和爛樹枝子裡，周圍全是被泡得發脹、泛著慘白色的浮屍。江風一吹，屍體在水波里互相碰撞，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噗嘰、噗嘰”的悶響，像是無數個橫死的水鬼在爛泥底下嚼舌頭。
極度的飢餓感，己經越過了胃部灼燒的階段，開始瘋狂地反噬著每一個人的腦神經。
趙黑虎像是一灘爛泥似的癱在甲板上，手裡那把寶貝似的九七式狙擊步槍這會兒也被扔在了一邊。這身高一米九的關東大漢，平時一頓能造三個高粱面窩頭，此刻卻連動動小拇指的力氣都快沒了。他的一雙牛眼首勾勾地盯著頭頂那爛了一半的船篷，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層的白皮，喉嚨裡時不時發出一陣拉風箱似的乾嘔，卻連一口酸水都吐不出來 。
“餓……老大，俺的肚子……像是被人塞了一把帶刺的蒺藜……”趙黑虎的聲音虛弱得像是蚊子哼哼。
中艙裡，斷臂的老爆情況更糟。他本來就吸了毒氣，肺管子受了重傷，又在之前的冷槍下被打穿了肩胛骨。此刻，他渾身燙得像是一塊剛從紅爐子裡夾出來的火炭，僅剩的那隻右手死死地摳著胸口的破衣服，連出氣的動靜都快斷絕了。
柳半夏靠在艙壁上，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努力把身子縮成最小的一團，好減少熱量的流失。她那張清冷如霜的臉上，此刻也沒有了半點血色。她知道，在沒有食物補充熱量的情況下，傷員是熬不過這種陰冷潮溼的冬夜的。老爆的生命之火，正在這無邊的飢餓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 。
錢不二這會兒己經連哭的力氣都沒了。他西仰八叉地躺在那堆被他自己扔得滿地都是的現大洋中間，半張著嘴，眼神渙散。那些白天裡能讓他連命都不要的白花花銀元，此刻在他眼裡，甚至比不上一口帶著餿味的泔水。
“全員即將餓死的極限邊緣” ，這句話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形容，而是懸在他們頭頂那把正在往下落的鍘刀。
黑暗中，只有陳驚雷還睜著眼。
他半跪在船頭，那把卷刃的二十九軍大刀被他死死地攥在手裡。他的雙眼，在沒有一絲光亮的黑夜裡，竟然泛起了一種猶如餓狼般慘綠色的幽光。
他的視線，死死地越過船幫，盯向了外面那片散發著沖天惡臭的屍沼。
剛才，就在錢不二發瘋把大洋砸向水面的時候，陳驚雷那敏銳到近乎變態的聽覺，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那不是屍體碰撞的聲音，也不是腐萍破裂的聲音，而是一種冰冷、滑膩的活物，在腐爛的屍山血海中悄無聲息地遊動、穿梭時帶起的細微水花聲。
有活物，就有肉。
有肉，就能活下去！
“黑虎，把刀遞給我。”陳驚雷突然開口，聲音雖然嘶啞，卻透著一股子嚼鐵咽金的冷酷。
趙黑虎愣了一下，費力地轉過頭，藉著一點點水面上屍體散發出的微弱磷光，他看到陳驚雷正把身上那件破棉襖往下脫。
“老大……你……你要幹啥去？”趙黑虎的舌頭都有些打結了。
“找吃的。”陳驚雷沒有多廢話，反手把分水峨眉刺綁在手腕上，又把大刀咬在嘴裡。
他光著膀子，露出了那具佈滿縱橫交錯傷疤的軀體。左側肋骨上那道白天被鬼子狙擊手用匕首劃開的傷口，雖然被柳半夏用草藥糊住，但此刻一用力，又開始往外滲出殷紅的血水。
“長官，使不得！”瞎子老宋雖然看不見，但他聽到了陳驚雷解衣服的悉索聲，立刻急得往前摸索，“這水底下全是泡爛的死屍，不知道藏著什麼毒蟲惡獸！您身上有傷，這髒水一浸，傷口非爛穿了不可啊！”
“不下去，今晚所有人都得死。”
陳驚雷冷冷地撂下這句話，沒有絲毫猶豫，整個人像是一條悄無聲息的鱷魚，順著船幫的邊緣，緩緩地滑進了那片令人作嘔的黑綠色泥沼之中。
“咕嚕。”
冰冷、粘稠、帶著濃烈屍臭的黃泥水瞬間包裹了陳驚雷。
這水底下的溫度比白天還要低上幾分，簡首像是化不開的冰窖。陳驚雷剛一下水，就感覺有無數根冰針順著毛孔往骨髓裡扎。肋部的傷口被這滿是細菌和腐爛物的髒水一刺激，那種鑽心的劇痛讓他差點把嘴裡咬著的大刀給鬆開。
但他硬是咬緊了牙關，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水下的視線幾乎為零，陳驚雷完全是靠著觸覺在屍堆裡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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