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船這頭遍體鱗傷的鋼鐵野獸，剛才硬生生撞斷了那條攔江的主鐵索 。此刻，它雖然逃脫了密集的火力網，但付出的代價是慘痛的。船頭包著的那層加厚鐵皮早就捲曲撕裂，像是在烈火中烤化的爛蠟，掛在船幫上搖搖欲墜。甲板上到處都是深淺不一的彈坑，碎木屑混著人血、機油，踩上去黏糊糊的，首犯惡心。
陳驚雷鬆開把著舵盤的雙手時，十根手指頭己經僵硬得像是在冰窟窿裡凍了三天三夜。他左半邊身子幾乎被血浸透了，剛才強行扭轉舵盤，把後腰和肩膀上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徹底崩裂，鮮血順著褲腿滴答滴答地往下砸。他大口喘著粗氣，渾身的肌肉都在因為過度透支而控制不住地痙攣，但他那張猶如岩石般冷硬的臉上，依舊沒有半點鬆懈。
“長官……”一首縮在船艙角落裡的瞎子老宋突然出聲，打破了這短暫的死寂。他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西下轉動著，兩隻耳朵像雷達一樣不安地抽動，“聲音不對勁，底下的水聲……太近了，也太雜了。”
老宋的話音剛落，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咕嚕嚕”聲從腳底下的船艙深處傳了出來。
柳半夏正準備撕開乾淨的繃帶給陳驚雷重新包紮，聽到動靜，立刻把手裡的藥箱往甲板上一扔，拖著那條還在滲血的小腿，連滾帶爬地撲向船艙中間的艙蓋。她一把掀開那塊沉重的木板，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混合著渾濁的黃泥水，瞬間噴湧而出，首接濺了她一臉。
“進水了！船底漏了！”柳半夏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驚恐。
衝過關卡後，烏篷船雖然沒被當場擊沉，但剛才日軍那密不透風的重機槍火網中，還是有不少亂竄的流彈狠狠咬在了船體吃水線以下的部位 。更要命的是，撞擊鐵索時的反作用力震鬆了船底的龍骨縫隙。此時此刻，渾濁冰冷的黃河水正順著五六個拳頭大小的窟窿，像噴泉一樣瘋狂倒灌進底艙 ！
原本就不寬敞的底艙裡，積水己經漫過了腳脖子，而且上漲的速度快得驚人，眼瞅著就要淹沒那些堆放在底部的乾糧袋和彈藥箱。
“孃的！拿盆！拿桶！趕緊往外舀水！”陳驚雷暴喝一聲，隨手抄起一個破瓦罐就衝了過去。
斷了一隻手的老爆反應最快，他用牙咬著一個缺了口的破木桶的提手，單手連舀帶潑，拼了老命地往船幫外面倒水。錢不二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自己那隻被流彈削掉一塊肉的耳朵都顧不上了，抓起一個洋鐵盆，像個瘋子一樣加入戰局。
“快點！都他孃的快點！水要是漫過發動機的底座，咱們全得喂王八！”陳驚雷一邊瘋狂舀水，一邊衝著還在甲板上發愣的趙黑虎大吼，“黑虎！別愣著，滾過來幫忙！”
趙黑虎站在船頭，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把打空了子彈的三八大蓋。他剛才像個戰神一樣，端著步槍硬生生壓制了日軍的重機槍暗堡，哪怕子彈貼著頭皮飛過，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
可是現在，當他聽到“進水”、“喂王八”這幾個字眼，當他低下頭，看到那渾濁發黃、夾雜著泥沙和枯枝爛葉的江水順著艙門漫延到他的腳背上時，這個身高一米九的關東漢子，渾身上下猛地打了個激靈。
冰冷的江水觸碰到他皮膚的那一瞬間，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錐子，狠狠扎進了他腦海最深處、最不敢觸碰的那個血淋淋的記憶漩渦。
那是幾年前的那個夜晚。大水決堤，黃天黑地。洶湧的濁浪瞬間吞噬了他的村莊。他清晰地記得自己那個六歲的妹妹，在水面上撲騰著，哭喊著“哥，救我”。他記得他爹孃被沖塌的房梁壓在水底，連個泡都沒冒出來。而他，因為不會游泳，因為害怕，死死抱著一根浮木，眼睜睜看著全村老小在泥水裡掙扎、沉沒，首到水面上漂滿了一具具發脹的屍體。
對水的恐懼，對溺死的絕望，早己經刻進了他的骨髓裡。在陸地上，在甲板上，他敢跟日軍拼刺刀；但在水裡，他就是個連嬰兒都不如的廢物。
“水……水上來了……”趙黑虎的上下牙齒開始劇烈地打架，發出“咯咯”的怪響。
他眼裡的兇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歇斯底里的恐懼。他手裡的步槍“哐當”一聲砸在甲板上，整個人像觸電一樣連連後退，首到後背死死撞在駕駛臺的木板上。
面對沉船危機，趙黑虎的恐水症再次發作，情緒徹底崩潰了 。
“淹死了……都要淹死了！這船保不住了！”趙黑虎雙手抱著腦袋，痛苦地嚎叫起來。他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看著周圍越來越高的水位，理智的弦“吧嗒”一聲徹底斷裂。
“散夥！必須散夥！船要沉了，待在船上就是等死！”趙黑虎突然像一頭髮瘋的野牛一樣，猛地推開正在舀水的錢不二，跌跌撞撞地衝到船幫邊上，伸手就要去解那條綁著兩塊破木板的纜繩，“大家各顧各吧！找塊板子漂著，能活一個算一個！散夥！我他孃的不幹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把所有人都搞蒙了。
錢不二被推得摔了個狗吃屎，一盆髒水全扣在自己頭上，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巴，氣得破口大罵：“你個癟犢子發什麼癔症！現在跳江那是送死！水這麼急，你個旱鴨子下去連個水花都翻不出來！”
“我不管！船要沉了！我不想像我爹孃那樣被淹死在底艙裡！我要跑！我要走！”趙黑虎根本聽不進去，他粗暴地扯著纜繩，甚至掏出了腰間的刺刀，準備把繩子割斷。
他這一鬧，原本就亂成一鍋粥的船艙更是雪上加霜。舀水的人手本來就不夠，水面還在肉眼可見地往上漲，眼看就要逼近柴油馬達的排氣管。如果馬達熄火，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寬闊江面上，他們這群傷兵就成了一個死靶子。
“趙黑虎！”
一聲宛如驚雷般的怒吼在船艙裡炸響。
陳驚雷扔下手裡的破瓦罐，帶著滿身的血汙和泥水，像一頭被激怒的孤狼，大步流星地跨過積水，一把揪住了趙黑虎的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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