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死寂的樹林子裡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生生扎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老宋趴在全是泥水的甲板上，整個身體縮得像是一隻風乾的蝦米。他那雙早己瞎掉、流著黑紅血水的眼眶猛地睜開，乾枯的手指死死扣進榆木板的縫隙裡，指甲蓋登時豁開，鮮血和甲板上的汙幹水混成了一毛。
“趴下……都別喘氣……”老宋的聲音壓得比耗子打洞還要低，嗓子眼兒裡像是塞了一把砂礫。
可他的警告到底還是慢了半個瞬息。
“砰！”
一聲大刀片子劈在生鐵上的脆響，毫無徵兆地撕裂了這片白骨柵欄般的枯樹林。
這槍聲不似普通漢陽造或者三八大蓋那般沉悶，它亮得發賊，尖銳得像是一把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錐子，帶著一股子能把耳膜撕開的尖嘯。
子彈是擦著烏篷船殘破的木脊樑飛進來的。那層薄薄的船篷在這股子霸道的勁頭面前，脆得跟窗戶紙沒兩樣，“嘩啦”一聲被豁開了一道尺把長的口子。灼熱的彈道帶起一星子火花，在昏暗的艙底一閃即逝。
“噗嗤！”
那是熱鐵條子扎進肥肉裡的動靜。
坐在中艙陰影裡的斷臂老爆，渾身猛地往後一仰，後背重重地砸在佈滿彈孔的艙壁上。他僅剩的那隻右手下意識地想要往上抬，可剛動了半寸，整條胳膊就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子彈從他的左肩胛骨斜著鑽了進去，從後背穿出來的時候，帶碎了巴掌大的一塊皮肉。成碎塊的棉絮和暗紅色的血塊子瞬間噴在了艙壁上，順著那些乾涸的泥點子一路往下淌。
老爆是個啞巴，他發不出慘叫。可那張本就因為吸入毒氣而慘白如紙的臉上，五官在這一瞬間全擰在了一起，額頭上的青筋暴得像是一條條青色的蚯蚓。他死死咬著嘴唇，牙齒陷進肉裡，生生扯出了一股子血沫子。他那隻獨手死死摳著身底下的鐵板，因為用力過猛，指關節發出“吧嗒、吧嗒”的脆響。
“老爆！”趙黑虎的兩隻眼珠子登時就紅了，像是兩顆要滴出血來的酸棗。他趴在甲板上，身子一拱就要往老爆那邊爬。
“別動！把腦袋貼地！”陳驚雷低喝一聲，那聲音冷得像是一塊剛從冰窟窿裡撈出來的死鐵。
他的右手還死死按在底艙水裡的錢不二脖頸上。錢不二這會兒在水底下聽到了這聲槍響，又聞到了那股子熱辣辣的火藥味和血腥氣，整個人嚇得魂飛魄散。他在水底拼命地刨著西肢，兩隻耗子眼裡全是要溢位來的驚恐。
陳驚雷手底下一使勁，硬是把錢不二的腦袋又往爛泥水裡壓了寸許。首到確定這倒爺連吐泡泡的力氣都快沒了，才緩緩鬆開五指。
“嘩啦！”
錢不二像條瀕死的黑魚一樣從臭水裡鑽了出來。他滿臉都是發綠的腐萍和黑乎乎的柴油印子，被削掉半截的左耳朵這會兒受了驚嚇，血流得更歡了。他顧不上疼，一邊死命地啐著嘴裡的泥沙，一邊連滾帶爬地往最深的駕駛臺夾角里縮。
“開眼了……老天爺開眼了……這哪是人放的冷槍，這是閻王爺在點名啊！”錢不二的聲音抖得連不成串，他死死抱著那個防水油布包，把腦袋埋在兩腿之間，恨不得把整個人都揉進那層防水膠裡，“小鬼子絕戶了！放這種冷槍，這是要活活憋死咱們啊！”
“閉上你的鳥嘴！”趙黑虎趴在木板上，兩隻手死死攥著那把沒子彈的三八大蓋，牙齒咬得咯咯響，“老大，讓俺衝出去！俺不信他的子彈能拐彎！俺端著這鐵傢伙，砸也砸死他個東洋矬子！”
“你出去就是個死。”陳驚雷沒看他，他的身子像是一張貼在防盾後面的死皮，右眼死死摳在那道窄窄的裂縫裡。
八十步外。那棵格外粗壯的白骨枯柳依然靜靜地立在水裡。
鉛灰色的霧氣這會兒又慢吞吞地聚攏了過來，把那棵樹的樹冠遮得若隱若現。可陳驚雷心裡明白，剛才那發子彈，就是從那團霧氣深處鑽出來的。
對方是個高手，真正的頂尖貨色。
剛才那一槍，不是盲打。馬達剛熄火，船隻靠著慣性剛滑進兩樹之間，對方就開槍了。這說明那個蹲在樹冠上的傢伙，早就把這片林子裡每一寸水面、每一個死角都用準星量過了。只要有活物撞進他的套眼裡，他連想都不用想，手指頭一摳就是一條人命。
“老爆，挺得住不？”柳半夏這會兒己經順著艙底的臭水爬到了老爆身邊。
她的動作極輕，褲腿在水裡拖過去，連個水花都沒帶起來。在全家被鬼子關在藥堂裡燒死的那天起，她就不知道什麼叫怕了。此時此刻，她那張清冷如霜的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唯獨那雙沾滿了泥水的手，穩得像是一把剛出廠的柳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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