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馬達那如同破風箱般的乾嘔聲，在空曠的水面上一下一下地扯著。
烏篷船這頭遍體鱗傷的野獸，在硬生生撞爛了日軍的主鐵索後，終於拖著大半截浸在血水和泥漿裡的龍骨，搖搖晃晃地切入了黃泛區深處的未知水域。身後的咽喉水閘己經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連同黑田正雄那無能狂怒的咆哮，一起被滾滾向前的江風扯得粉碎。
然而，死裡逃生的慶幸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被眼前逐漸陰沉下來的天色和空氣中那股愈發濃烈的死氣給沖刷得一乾二淨。
渾濁的黃河水在前半夜還是一片肆虐的焦黃色，可隨著烏篷船航向的偏折，西周的水流速度毫無徵兆地慢了下來。原本寬闊的江面開始收窄，兩岸的泥灘在漫天大霧散去後，顯露出來的不是可以落腳的實地，而是一片片泛著詭異黑綠色的澤國。
“突突……突……突……”
馬達的轟鳴聲越來越沉悶，排氣管子吐出的黑煙在陰冷的空氣中凝而不散。
陳驚雷單手扶著那面幾乎快要散架的木質舵盤，他的左半邊身子己經麻木得沒有了知覺。先前強行和江水角力、扭轉航向，讓他肩膀和後腰上的槍傷徹底豁開。粘稠的鮮血順著他的破棉襖大襟一路往下淌，在腳底下的積水裡勾勒出一道道刺眼的紅絲。他那張猶如花崗岩般冷硬的臉上，嘴唇己經凍得發青，唯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珠子，還死死地盯著正前方。
“老大，把油門鬆一鬆吧，這鐵罐子燙得能烙大餅了。”趙黑虎蹲在柴油機旁，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還沒散乾淨的沙啞。
這關東漢子此時光著膀子，渾身上下橫七豎八全是泥巴和黑膠。先前的恐水症差點讓他拉著全船人見閻王，此時清醒過來，眼裡滿是戴罪立功的急迫。他用衣袖死死護著機匣，生怕哪裡的火星子再把剛補好的船底給點著。
陳驚雷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動了動右腳，把那根己經變形成麻花狀的油門拉桿往回勾了半寸。馬達的動靜登時小了下去，整艘烏篷船的船頭順勢往下一沉，滑進了一片黑漆漆的陰影裡。
那是樹。
準確地說，那是一片死在洪水裡的森林。
在花園口決堤之前，這裡或許是一片繁茂的豫東柳樹林，或者是成片的棗園。可在裹挾著千萬噸泥沙的黃河水在這裡生生泡了幾個月後，所有的活物都被剝奪了生機。成百上千棵樹木在泥水裡腐爛、剝落，原本粗糙的樹皮早就被水流沖刷得乾乾淨淨，露出了裡面光禿禿、泛著慘白色的木質紋理。
一棵棵沒了皮的枯樹從黑綠色的水面下刺出來，枝丫彎曲扭烈，在清晨那點要死不活的太陽光底下，活像是一隻只從地府裡伸出來的、長滿了倒刺的骨頭爪子。
空氣裡的味道變了。
不再是江面上那種帶著沙土氣的腥味，而是一種沉悶、潮溼、首往人嗓子眼兒裡鑽的惡臭。
水面上飄滿了厚厚一層“腐萍”。那是一種在死水裡瘋長出來的水草，夾雜著爛樹葉子、死昆蟲，還有不知道從哪裡漂來的、發脹發紫的牲口毛。這層綠幽幽、黑糊糊的黏液像是一床巨大的破被子，死死地把這方圓十幾裡的水面給捂在底下。烏篷船的船頭切進去，發出的不是清脆的劈水聲，而是“哧啦、哧啦”的悶響，就像是鈍刀子在割一塊放壞了的肥肉。
“親孃咧，這鬼地方味兒真衝，老子大腿根上的螞蟥都快被燻吐了。”
錢不二捂著流血的左耳朵，蹲在駕駛臺底下的陰影裡嘟囔著。他那隻耳朵被鬼子的流彈削掉了一半皮肉，柳半夏剛用菸灰和止血粉給他糊上，疼得他每說一個字都在倒抽涼氣。可即便是這樣，這黑市倒爺的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個裝滿現大洋的防水油布包，兩隻耗子似的小眼睛警惕地打量著西周。
“水耗子，你少說兩句沒人當你是啞巴。剛才要不是你那罐子德國膠，咱們現在都沉底撈屍了，俺記你的情。但你要是再和個老孃們兒一樣碎嘴，俺現在就把你扔這水裡洗洗腚。”趙黑虎扭過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錢不二一聽，縮了縮脖子，有些肉疼地摸了摸自己懷裡的黑鐵罐子。那罐防水膠確實見底了，那可是他預備著以後發大財買大火輪用的棺材本。他翻了個白眼，嘴裡含糊不清地罵了句“關東蠻子不識好人心”，到底還是把聲音嚥了下去。
船艙裡，斷臂的老爆正用僅剩的右臂死死撐著艙壁，臉色白得像是一張剛糊好的風箏紙。他吸入了生化實驗船上的殘存毒氣，一路上每隔幾分鐘就要發出一陣壓抑的乾咳，每一次咳嗽，嘴角都會溢位黑紅色的血沫子。可他愣是一聲不哼，那隻獨手還死死扣著一塊生鏽的鐵板，眼神死死盯著前方的枯樹根。
柳半夏跪在老爆身邊，兩隻手指頭搭在他的脈門上，眉頭擰得像是一團解不開的死結。她全家被鬼子燒死在藥堂裡，她自己在這澤國裡九死一生，什麼毒物沒見過，可老爆肺裡的毒，己經開始爛根了。
“把這個含著，別嚥下去。”柳半夏從懷裡的布包裡摸出一片黑糊糊的根莖，強行塞進老爆嘴裡。那味道苦澀辛辣，老爆砸吧了兩下嘴，衝著柳半夏感激地動了動嘴角，到底還是沒發出聲音。
烏篷船在慘白的枯樹林子裡越走越深。
西周的骨爪子樹越來越密，有些低矮的枝丫幾乎是貼著船篷頂上擦過去，發出“吱呀、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動靜。大霧雖然散了，可這林子裡卻升起了一種淡淡的、呈現出鉛灰色的水汽。水汽貼著那層惡臭的腐萍擴散，把光線折射得鬼氣森森。
陳驚雷的心頭沉得厲害。
這種地方，是打埋伏的絕佳去處。當年在喜峰口，二十九軍大刀隊夜襲喜峰口，摸的就是這種能見度低、地形複雜的林子。那一次，他們靠著大刀和肉搏，生生剁了上百個鬼子的腦袋。可現在，情況調了個個兒。他們是一條卡在爛泥和爛肉堆裡的破船，船上除了老弱病殘，連一挺能打響的機槍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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