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不二一邊說著，一邊撐著甲板想要站起來。他那張破鑼嗓子在極度安靜的林子裡顯得分外刺耳，甚至在慘白的樹幹之間激起了幾聲微弱的迴音。
“你懂個屁的……”趙黑虎剛想扭頭罵他。
話音未落，陳驚雷的雙眼猛地圓睜。
在錢不二開口的剎那，陳驚雷看到前方約莫八十步遠的地方，一棵格外粗壯、分叉極多的枯柳樹冠上，有一抹極淡的、不屬於鉛灰色霧氣的異色晃了一下。
那是鋼盔的弧度。
是日本兵特有的、在陽光下帶著一抹劣質油漆反光的鋼盔！
不僅如此，那棵樹冠的陰影裡，一根黑漆漆、細長細長的管子，正順著枝丫的縫隙，緩緩地探了出來。管子的前端，隱隱約約泛著一種讓人骨髓發涼的冷光。
那是狙擊步槍的瞄準鏡！
“八嘎……”
陳驚雷的心臟在這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他甚至沒有時間發出警告，因為他知道，在這絕對寂靜的林子裡，任何一個多餘的字眼，都會成為對方扣動扳機的訊號。
“呼！”
陳驚雷那條還完好的右臂爆發出了一種非人的力量。他猛地向前一個大跨步，腳底下的積水被他踩得“啪”的一聲暴起。他那隻沾滿了乾涸血跡、長滿了老繭的大手，如同惡鷹撲食一般，在錢不二那個“罪”字還沒吐出嗓子眼的當口，死死地扣在了錢不二的嘴和鼻子上！
“唔！”
錢不二的雙眼瞬間瞪得比銅鈴還大，剩下的半句話被生生給捏碎在了喉嚨裡。
陳驚雷藉著向下的衝勁，右臂一使勁，順勢把錢不二那乾瘦的身子死死地按進了底艙那黏糊糊、散發著惡臭的死水裡。錢不二劇烈地掙扎了一下，可陳驚雷的手就像是一把鐵鉗子，任憑他怎麼撲騰，也無法挪動半分。
“閉嘴。動一下，老子活撕了你。”
陳驚雷的聲音不是用嗓子喊出來的，而是順著牙縫裡擠出來的氣聲。那聲音低到了極限，卻帶著一種讓錢不二瞬間渾身冰涼的血腥氣。錢不二感受著嘴巴上那隻手上傳來的滑膩血跡，再看到陳驚雷那雙幾乎要吃人的猩紅眼珠子，瞬間像是一隻被踩住脖子的耗子，死死地僵在水裡，連大氣都不敢喘了。
同一時間，陳驚雷用左腳狠狠地踩在了馬達的熄火開關上。
“咔噠。”
一聲極其微弱的金屬扣動聲響起。
柴油馬達在吐出最後一口帶有火星子的黑煙後，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烏篷船失去了動力，但慣性還在，它像是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靜悄悄地、一寸一寸地切開了綠色的腐萍，滑向了更深的陰影裡。
趙黑虎在陳驚雷撲倒錢不二的那一瞬間就反應了過來。這關東漢子雖然剛才犯了渾，可骨子裡那股百戰老兵的底子還在。他幾乎是本能地一個魚躍，整個人首挺挺地趴在了甲板上，手裡的三八大蓋己經頂在了肩膀上，槍口透過船舷的彈孔，死死指向了前方。
柳半夏用手死死按著老爆的肩膀，兩人蹲在最深的船艙陰影裡，連呼吸都拉長到了極限。
老宋瞎眼坐在一旁，兩隻手死死抓著自己的盲杖，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著慘白色。他聽到了馬達熄火的聲音，聽到了陳驚雷撲倒錢不二的聲音，更聽到了前方空氣中，那種正在被無限拉緊的死亡弓弦聲。
靜。
死一樣的靜。
馬達熄火後，整片枯林子再次回到了那種讓人窒息的死寂當中。
烏篷船藉助著最後的慣性，慢騰騰地向前滑行了約莫十幾尺。一棵慘白的死樹枝丫擦過船篷，發出“沙……沙……”的微弱摩擦聲，那聲音在此時聽起來，無異於死神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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