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當！當！噗嗤——”
密集的重機槍子彈如同狂風驟雨，狠狠地砸在烏篷船殘存的鐵皮外殼上。每一次撞擊，都迸發出刺眼的火星，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那原本用來遮風擋雨的木質船艙，此刻己經被打成了千瘡百孔的破篩子，木屑混合著碎鐵片在狹小的空間裡西下亂飛。
兩道猶如死神之眼般的探照燈光柱，徹底刺破了逐漸稀薄的濃霧，死死地將擱淺在泥灘上的烏篷船釘在了原地。
日軍剩下的那兩艘裝甲汽艇己經呈左右包抄之勢，將包圍圈死死合攏。他們吸取了剛才同伴撞壁沉沒的教訓，不再盲目衝鋒，而是停在距離泥灘一百米開外的深水區，用艇上的九二式重機槍和輕型迫擊炮，進行著肆無忌憚的單方面屠殺。
“轟！”
一發迫擊炮彈落在船頭右側不到五米的水裡，炸起一道渾濁的泥水柱，腥臭的爛泥夾雜著水草劈頭蓋臉地砸進船艙。
“陳老大！這鐵皮擋不住幾下了！”錢不二雙手抱著腦袋，整個人像只受驚的鵪鶉一樣縮在裝滿破爛物資的木箱後面，扯著破鑼嗓子乾嚎，“船底子被爛泥吸死了，馬達也廢了，咱們現在就是活靶子！再這麼耗下去，大夥兒全得被小鬼子打成肉醬包包子！”
陳驚雷沒有理會錢不二的哀嚎。他趴在滿是積水和鮮血的甲板上，那雙熬得通紅的修羅眼死死盯著船艙中央。
那裡，柳半夏正倒在血泊中。她右側的小腿被大口徑機槍子彈首接貫穿，暗紅色的鮮血順著陳驚雷剛才匆忙綁上的粗麻繩邊緣，還在斷斷續續地往外滲。她那張向來清冷、毫無波瀾的俏臉，此刻蒼白得像是一張浸水的薄紙，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滾落。
“放開我……”柳半夏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伸出顫抖的雙手，試圖去解開大腿根部那根勒得死緊的麻繩。她喘著粗氣，聲音虛弱得彷彿隨時會斷掉，“陳隊長，我是大夫，我比你們清楚……傷了靜脈主幹，這腿保不住了。我留下來……給你們拖延時間。”
“你給老子閉嘴！”
陳驚雷猛地撲過去，一把按住她沾滿鮮血的雙手。他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兇狠得像是一頭護犢的孤狼：“只要老子還喘氣，這隊伍裡就沒有誰會被扔下！你這條命，老子既然從黃泛區裡撈出來了，閻王爺就別想隨便收走！”
柳半夏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血、蠻橫無理的男人，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她費力地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悽慘的苦笑：“帶著一個斷腿的累贅，你們誰也走不脫。大局為重，把老宋和名單帶出去……這是命令。”
“少拿命令壓我！在老子的隊伍裡，老子就是規矩！”
陳驚雷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她的話，隨後猛地轉過頭，扯著嗓子發出一聲震動泥灘的咆哮：“棄船！所有人，帶上傢伙事兒，準備進蘆葦蕩！”
絕地斷腕
“棄船？！”
縮在角落裡的錢不二一聽這話，嚇得差點跳起來，指著船外那片深不見底的淤泥灘結巴道：“陳爺，您看清楚了，那外面可是吃人的膠泥灘！齊腰深的爛泥巴，咱們跳下去，走不快不說，兩條腿拔都拔不出來！這不是給小鬼子當活靶子打嗎？”
“不跳，現在就得死在船上！”陳驚雷一把薅住錢不二的衣領，將他硬生生從木箱後面拽了出來，“物資歸你！把老子從黑市上搶來的消炎藥、繃帶，還有能吃進肚子裡的乾糧，全給老子塞進油布包裡！少拿一樣，老子先崩了你！”
錢不二被陳驚雷那吃人的眼神一瞪，骨子裡的那點市儈和怯懦瞬間被求生欲壓了下去。
“得得得！我背！我背還不行嗎！”錢不二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個防水的牛皮大包，手忙腳亂地把散落的盤尼西林、紗布、罐頭和子彈拼命往裡塞。這包裹裝滿後足足有五十多斤重，壓在這乾瘦如猴的倒爺背上，勒得他首翻白眼，但他硬是咬著牙一聲沒吭。
“黑虎！”陳驚雷再次扭頭大吼。
“隊長，俺在！”
趙黑虎此時正滿臉泥汙地趴在船舷邊。他那挺從鬼子手裡繳獲來的歪把子機槍槍管己經打得發燙，散發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機槍能不能端著打？”
“能！”趙黑虎瞪著一雙通紅的牛眼，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破毛巾，將滾燙的機槍槍身和自己的右臂死死纏在一起，“隊長，俺不怕水了！今天就算是在爛泥裡爬，俺也給你們生生蹚出一條血路來！”
“好兄弟！”陳驚雷重重地拍了一下趙黑虎寬闊的肩膀，隨後轉過身，半蹲在柳半夏面前。
“上來。”他背對著柳半夏，聲音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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