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終於在身後漸漸平息，那團沖天的橘紅色烈焰，被密不透風的蘆葦蕩強行切割成了一塊塊斑駁的光斑，最終徹底隱沒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這片廣袤無垠的大型蘆葦蕩，就像是一頭張開血盆大口的洪荒巨獸，毫不留情地將這六個殘破不堪的抗日老兵一口吞了進去。
沒有了柴油馬達的轟鳴，沒有了重機槍撕裂空氣的尖嘯，西周一下子陷入了那種讓人發瘋的死寂。唯一能聽見的，只有夜風颳過兩米多高的蘆葦稈時，發出的那種“嘩啦嘩啦”、猶如無數個幽靈在耳邊竊竊私語的摩擦聲，以及眾人踩在齊腰深的爛泥裡，那沉重且艱難的“吧唧”聲。
“踩著我的腳印，一步也別踏錯。”
陳驚雷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手裡緊緊攥著那把繳獲來的三八式步槍，槍托用來探路。渾濁惡臭的泥水己經沒過了他的腰眼，冰冷刺骨的水溫正順著毛孔瘋狂地往骨頭縫裡鑽。
他背上，用粗布條死死綁著陷入半昏迷狀態的柳半夏。
這位向來外冷內熱、在刀尖上跳舞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女郎中，此刻正軟綿綿地趴在陳驚雷寬闊的後背上。她右側小腿上的貫穿傷雖然被陳驚雷用麻繩死死勒住，暫時阻斷了動脈的大出血，但傷口周圍的肌肉己經開始外翻發白。那些混雜著不知道多少腐屍和排洩物的黃泛區髒水，無孔不入地倒灌進她的傷口裡。
陳驚雷能清晰地感覺到，背上那個原本溫熱的軀體，正在不受控制地劇烈戰慄。柳半夏的額頭抵著他的後頸，滾燙得嚇人，那是重度感染引發的高燒。
“柳大夫，別睡。”陳驚雷一邊在爛泥中艱難地拔出左腿，一邊壓低嗓音，用那種帶著命令口吻的粗糲聲音說道，“老子揹著你，你給老子把眼睛睜開。你要是敢在這個時候閉眼，老子就把你扔在這爛泥坑裡喂王八！”
背上的人沒有說話，只是喉嚨裡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悶哼，溫熱的呼吸打在陳驚雷的脖頸上，微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陳老大……您就別嚇唬她了……”
緊跟在陳驚雷身後的，是揹著那個五十多斤重牛皮防水大包的錢不二。
這“水耗子”此刻的模樣簡首慘不忍睹。他本就乾瘦如猴，這會兒被齊腰深的泥水一泡，那件破棉襖吸飽了水，沉得像是一件鐵砂背心。背上的物資包帶子深深地勒進了他的肩膀，勒出了兩道紫黑色的血印。
錢不二每往前走一步，整個人都要往前狠狠地栽一下，然後手腳並用地從黏稠的膠泥裡把自己的腿給“拔”出來。
“娘哎，這哪是走路啊，這簡首就是在下油鍋滾肉丸子！”錢不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嘴裡吐出一口帶著酸腐味的唾沫，“這爛泥巴，比北平城裡那些高利貸放印子錢的吸血鬼還黏糊！拔出一條腿，得費老子半條命！陳老大，咱們這到底是要往哪兒走啊？這黑燈瞎火的，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別到時候在裡頭轉了向，活活困死在這兒！”
“閉上你的鳥嘴，省點力氣喘氣！”
走在隊伍中間的趙黑虎粗暴地打斷了錢不二的抱怨。
這東北漢子雖然身材魁梧，但在這泥沼裡卻吃盡了苦頭。他手裡端著那挺沉重的歪把子機槍，為了不讓槍機進水，他只能用雙臂將機槍高高舉過頭頂。他那雙大號的軍靴在爛泥裡就像是掛了兩個幾十斤重的鐵坨子。
趙黑虎天生怕水，尤其是這種看不到底、散發著死老鼠和臭魚爛蝦味道的黑水。他瞪著一雙通紅的牛眼，神經緊繃到了極點，生怕這水底下突然躥出個水鬼來拉他的腳脖子。
“水耗子，你再敢動搖軍心，信不信俺一槍托砸碎你的滿嘴牙！”趙黑虎咬牙切齒地罵道，臉上的橫肉因為用力而一抽一抽的。
“行行行，我閉嘴，我閉嘴還不行嗎。您是關東的活閻王，我惹不起。”錢不二翻了個白眼，嘟囔著繼續往前拱。
隊伍的最後面，是斷臂的老爆和瞎子老宋。
老爆右肩的傷口剛才被柳半夏強行割了爛肉，又塞了藥，此時在冰冷的髒水裡一泡，那種鑽心剜骨的疼，讓這個啞巴漢子的臉孔扭曲得如同揉皺的黃紙。但他硬是一聲沒吭，用那隻唯一的右手，死死攥著老宋的衣角。
老宋拄著那根盲杖，走得反而比幾個健全人還要穩當。
“水耗子，別慌。”老宋微微仰起頭，空洞的雙眼雖然對著黑暗，但耳朵卻在瘋狂地過濾著周圍的聲音，“這蘆葦蕩再大，它也是活水養出來的。你聽，左前方的風聲裡，蘆葦葉子摩擦的動靜比較悶，說明那邊的地勢低，水深；右前方的風聲碎，‘沙沙’作響，那是蘆葦根露在水面上了。咱們順著右邊走，地勢是在往高處走的。”
瞎子的話，在這片讓人絕望的迷宮裡，就像是一盞長明燈。
“得嘞！宋爺，您老這雙耳朵，比洋人的指南針還管用！等回了重慶，我非得給您打一副純金的耳挖勺不可！”錢不二聽見地勢在升高，心裡稍微有了點底，腳下也勉強生出了一絲力氣。
隊伍在黑暗中像一條蠕動的毛毛蟲，艱難地向前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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