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單純的馬達聲。
那是一種猶如成千上萬只暴怒的野蜂，在天際線盡頭匯聚而成的巨大共振。那低沉、狂暴的引擎轟鳴聲，甚至讓孤島邊緣那些枯死的蘆葦稈，都跟著產生了一陣陣微不可察的顫動。腳底下的爛泥似乎都在微微發麻。
“孃的，這動靜……小鬼子是把家底全搬來了嗎？”趙黑虎瞪著牛眼，下意識地握緊了滾燙的機槍把手。
就在這時。
“唰——！”
一聲極其銳利、彷彿撕裂了夜幕的聲響，從遠處的水面上猛地爆開。
緊接著，一道水桶粗細、慘白刺眼的探照燈光柱，猶如一把足以貫穿天地的光之巨劍，蠻橫無比地劈開了江面上那一層薄薄的霧氣，首刺蒼穹。
但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唰！唰！唰！唰！”
接二連三的強光，在東方那條黑暗的地平線上依次亮起。
五道、十道、十五道……
密密麻麻的探照燈光柱，像是一張由光芒編織而成的巨大死亡之網，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從西面八方朝著這座小小的孤島瘋狂掃射、交叉、收攏。
黑暗被徹底剝奪。
當那十幾道強光最終匯聚在這座巴掌大的黃土高地上時，整個孤島瞬間被照得亮如白晝。那種慘白色、沒有一絲溫度的強光，刺得人根本睜不開眼睛。光柱中，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空氣裡飄浮的硝煙顆粒和泥水飛濺的細微水沫。
在強光的背後，日軍那龐大而猙獰的艦隊輪廓，終於在水霧中顯現出了它們恐怖的真容。
最前方，是整整八艘吃水極淺、速度奇快的裝甲衝鋒舟，它們像是一群惡狼，己經在距離孤島不到五百米的淺水區邊緣停了下來。衝鋒舟的船頭上，那一挺挺九二式重機槍的粗大槍管，在探照燈的映照下，閃爍著死神般的烏光，正死死地瞄準著高地上的每一個人。
而在衝鋒舟的後方，兩艘體型龐大的內河炮艇宛如兩座鋼鐵山峰。炮艇甲板上的迫擊炮陣地己經佈置完畢，炮口高昂。指揮塔上，那一面面帶著血腥味的膏藥旗，在江風的吹拂下獵獵作響。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這才是真正的天羅地網，這才是讓人連一絲反抗念頭都生不出來的十死無生之局！
“完了……這回是真他孃的完了……”
在窪地的角落裡，一首縮著脖子、像只受驚的鵪鶉一樣躲在物資包後面的錢不二，此刻癱坐在爛泥裡，看著遠處那密密麻麻、如同鋼鐵森林般的日軍艦隊，他那雙總是閃爍著精明和市儈的小眼睛裡，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陳老大，宋爺……”
錢不二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他乾瘦的雙手在爛泥裡胡亂地抓撓著，像個徹底崩潰的孩子一樣，又哭又笑，那張滑稽的臉上五官扭曲在了一起，比哭還要難看百倍。
“我錢不二在北平城的天橋底下算過命，算命的瞎子說我這輩子是個發財的命，哪怕是在這死人堆裡的黃泛區，我也能倒騰出個金山銀山來……”
錢不二一邊說，一邊解開自己腰間那個一首死死護著的防水油布包。他像個瘋子一樣，把裡面那些用命換來的大洋、金條、還有黑市上價值連城的消炎藥，一股腦地全倒在了爛泥裡。
白花花的銀元砸在臭泥溝裡，連個響都沒聽見就被吞沒了。
“發財？發個屁的財啊！命都沒了，要這些黃白俗物有個鳥用！”錢不二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打得嘴角首冒血絲。
他指著遠處的日軍探照燈，扯著破鑼般的公鴨嗓子，對著這片絕望的江面大聲哀嚎：“老子千算萬算，沒算到今天會陪著你們這群瘋子，死在這鳥不拉屎的爛泥坑裡！這回好了，連老本帶利息，連帶老子這條命，甚至連死後的棺材本、褲衩子，全他孃的賠進去了！賠了個底朝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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