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那場震碎夜空的爆炸，餘音還在蘆葦蕩錯綜複雜的水道里來回激盪，猶如悶雷滾滾。
狹窄的“死衚衕”水道里，此刻己經變成了名副其實的修羅地獄。老爆那幾顆沉在水底的連環水雷，不僅炸碎了領頭的那艘裝甲衝鋒舟，狂暴的衝擊波更是將另外兩艘緊隨其後的衝鋒舟像掀翻洗臉盆一樣，硬生生給掀了個底朝天。
沉重的鋼鐵船身倒扣在爛泥灘上，螺旋槳還在半空中無力地空轉，發出“咔咔”的怪響。
然而，日軍這支被稱為“河童聯隊”的特種部隊，能在黃泛區橫行霸道，絕非浪得虛名。船雖然翻了，但船上的幾十名日軍並沒有全軍覆沒。
除了被當場炸碎、震死，以及被毒竹籤紮成刺蝟的那倒黴的十來個人，剩下的二十多個日本兵，全都是精通水性的特種“水鬼”。他們在船體翻覆的瞬間，憑藉著肌肉記憶，深吸一口氣，像泥鰍一樣滑入了渾濁的泥水中。
“咳咳……八嘎！不要亂！向我靠攏！結成環形防禦！”
一名滿臉是血的日軍少尉從齊腰深的泥水裡猛地探出頭來，吐出一口腥臭的黃泥漿，歇斯底里地嘶吼著。
這群僥倖逃生的“水鬼”迅速反應過來。他們拔出腰間的三八式步槍，退掉進了水的子彈，重新推彈上膛。“嘩啦啦”的拉栓聲在黑暗中連成一片。二十多名日軍背靠背，在沒過胸口的泥沼中圍成了一個鐵桶般的防禦圈，一雙雙驚恐而又充滿殺機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西周那密不透風的黑色蘆葦牆。
探照燈毀了，水道里失去了光源。只有那艘還在燃燒的衝鋒舟殘骸，發出忽明忽暗的橘紅色火光，將這些日軍士兵的臉龐映照得猶如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他們根本不知道敵人在哪，也不知道水下還有沒有那種要命的毒刺和陷阱。未知的恐懼，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死死地纏繞在每一個日本兵的心頭。
“開火！把周圍的蘆葦統統打爛！不準任何東西靠近！”少尉揮舞著武士刀，下達了盲目射擊的命令。
“砰砰砰！噠噠噠！”
殘存的幾把輕機槍和步槍開始朝著西周瘋狂掃射。子彈如同無頭蒼蠅般在蘆葦蕩裡亂竄，成片成片的枯蘆葦被攔腰打斷，紛紛揚揚地落在水面上。
但這種漫無目的的火力傾瀉，除了浪費彈藥，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因為，真正的死神，不在岸上，也不在蘆葦叢裡，而在他們腳下那片深不見底的渾濁泥水之中。
陳驚雷早就滑入了水底。
他沒有帶那把礙事的三八式步槍，而是將其插在了一截沉木的縫隙裡。此時的他，左手手腕上用粗麻繩死死綁著那把卷了刃的二十九軍大刀，右手反握著一把從日軍那裡繳獲來的鋒利軍刺。
水下的世界，黑暗、冰冷、令人窒息。
黃泛區的泥水稠得像一鍋放壞了的芝麻糊，哪怕睜開眼睛，也只能看到一片化不開的濃黑。水流中夾雜著爛草根、死魚的腐臭，以及剛剛爆炸產生的濃烈血腥味。
但陳驚雷就像是一頭回到了主場的嗜血鱷魚。他在喜峰口的死人堆裡滾過，在黃泛區的泥潭裡泡過，這種常人根本無法忍受的絕境，反而是他最致命的偽裝。
他像是一段沒有生命的枯木，貼著水底的淤泥，藉著水面上日軍胡亂射擊的槍口焰閃爍，悄無聲息地向著那個日軍的環形防禦圈潛游過去。
左腿上被彈片劃開的傷口，在冰冷泥水的浸泡下，疼得己經失去了知覺。陳驚雷憋著一口氣，肺部像是有一團火在燒，但他的動作卻沒有絲毫遲緩。
五米。
三米。
一米。
透過渾濁的水體，陳驚雷己經能隱約看到前方那一雙雙踩在爛泥裡的日軍膠底軍靴。那些腿在水裡緊張地顫抖著，不停地變換著重心。
陳驚雷停了下來。他像一塊吸附在水底的頑石，靜靜地蟄伏在一名日軍機槍手的腳邊。
水面上，槍聲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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