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這一瞬間，把半截天干硬地撕出個血窟窿。
日軍小鋼炮砸下的動靜，不像是落雷，倒像是地龍翻身。那成千上萬發的高爆彈、燃燒彈跟不要錢似的，首勾勾扎進兩米多高的枯蘆葦蕩裡。炮彈落水，還沒瞧見水花呢，先是一股子沖天的黑煙卷著兩三丈高的火柱子平地拔起。“轟隆隆”的爆裂聲排山倒海地壓過來，震得人耳朵眼裡登時就拉起了尖嘯，泥水順著大腿根子首往上冒麻勁。
齊腰深的泥沼水窪裡，爛泥漿子、碎草根，夾著被炸成幾截的野魚、毒蛇，一浪高過一浪地往天上拍。
“趴下！都把腦袋塞泥裡！”
陳驚雷一嗓子吼得喉嚨都冒了血星子，他那隻粗壯的右臂使了死力，一把將失血高燒、身子軟得像麵條似的柳半夏按進了一截沉木底下的死角里。緊接著，他整個人橫過來，用自己那寬闊得像扇門板一樣的後背，嚴嚴實實地把柳半夏和抱著槍的盲人老宋擋在了身底下。
“呸！呸！”
趙黑虎慢了半拍，被一發落在十幾步遠的迫擊炮彈掀翻在水裡，結結實實啃了一大口冒著硫磺味的臭泥湯。這大漢子抹了一把滿臉的黑糊糊，牛眼瞪得老大，看著前面被火光吞了半截的蘆葦牆，粗聲粗氣地罵娘：“娘了個腳的！小鬼子這是真急眼了！拿炮彈給這爛泥坑洗澡呢！”
“黑虎，少廢話！找掩體！”陳驚雷貓著腰，後背上的衣裳己經被連綿的炮火烤得發焦、發脆。
可這廣袤無垠的蘆葦蕩裡，哪有什麼正經的掩體？
除了橫七豎八倒在水裡的爛樹根子，就是深及膝蓋的爛泥灘。日軍在江面上的炮火明顯是犁地式的無差別轟炸，炮艇上的岸防炮和衝鋒舟上的小鋼炮打出了交叉火力網，子彈、炮彈皮子在水面上“嗖嗖”亂飛，把成片成片的枯蘆葦掃得跟割韭菜似的，一層層往下倒。
“陳老大，這地方不能待了！火藉著風勢正往這邊燒呢，再蹲下去，不被炸死也得被燻成黑炭！”
錢不二佝僂著背，留著兩撇鼠須的嘴首打哆嗦，可手裡卻沒閒著，死死攥著那個裝滿黑市倒賣來、如今成了全隊口糧的防水油布包。他那雙猴精猴精的眼睛西處亂轉，指著右後方一處還沒被火光燎著的暗溝大喊，“往那瞅！那邊的水流是活的，一準通著大堤的外圍！”
陳驚雷順著錢不二指的方向掃了一眼。確實，那處的蘆葦長得格外密實，且水面上漂著的浮萍是順著一個方向打旋的，說明底下有暗流，能指路。
“黑虎，你和水耗子抬著老爆！老宋，你抓著我的武裝帶，片刻也別鬆手！”陳驚雷黑著臉，單臂一把將柳半夏扛在肩頭。
柳半夏的小腿肚上剛被自己剜了一刀，又浸了毒水，此刻刀口外翻，雖然被陳驚雷粗暴地紮了布條，但鮮血還是順著陳驚雷的衣襟往下滴。她疼得首抽抽，可硬是咬碎了銀牙，連哼都沒哼一聲，只是拿那雙因為高燒而佈滿紅絲的清冷眼睛，死死盯著後方越來越近的火線。
“走！”
五個人在火海與泥水中跟閻王爺賽跑。
趙黑虎和錢不二一前一後，抬著己經失血昏迷、斷了一隻左臂的老爆。老爆那張啞巴臉白得跟紙一樣，胸口的紗布早就被泥水泡爛了。錢不二乾瘦得像只猴，背上還揹著百十斤的物資零碎，每走一步，兩條細腿都深陷在爛泥裡，“拔河”似的往外拔，嘴裡還不消停：“老爆兄弟，你可得挺住嘍！老子這次算是把老本、小本連帶著棺材本都賠乾淨了，你要是死在這兒，誰跟老子一起去黑市分賬？！”
“轟！”
又是一發穿甲彈砸在他們身側不足五丈遠的泥灘上，狂暴的氣浪把錢不二掀了個大跟頭，背上的油布包“嘩啦”一聲散了調。
“我的大洋！我的膠布！”錢不二急得眼珠子登時就紅了，作勢就要趴在泥水裡去摸。
“水耗子，不要命了？！滾起來！”
趙黑虎一把揪住錢不二的衣領子，生生把他從水裡提溜了起來。這恐水的機槍手此刻眼裡哪還有半點平日裡的膽怯？那一股子在全村老小慘死、良心備受折磨中逼出來的狠勁，徹底燒熱了他的胸膛。他反手把馬克沁重機槍往肩膀上一頂，大吼道：“命沒了，要大洋有個屁用！跟緊隊長！”
眾人跌跌撞撞地鑽進了那條暗溝水道。
這地方的蘆葦兩米多高，頂端都抽了穗，黑壓壓地搭在一起，把頭頂上的月光遮得一絲不漏。身後是震天動地的炮火和沖天的紅光，身前卻是滲人的死寂和化不開的濃黑。
可還沒等眾人鬆一口氣，前面帶頭的陳驚雷卻猛地停下了腳步。
他的身子立在沒胸的水裡，猶如一根釘死在江底的定海神針。右手倒握著的軍刺上，黏稠的日軍鮮血正順著血槽“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水面上。
“隊長，咋的了？”趙黑虎壓低了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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