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爆兄弟，好走！記著，多拉幾個墊背的，給俺全村老小探探路！”趙黑虎站在通鋪旁，扯著沙啞的嗓子，眼眶通紅地低吼了一聲 。
老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燻得發黃的牙齒。隨後，他沒有任何留戀，單臂一撐，整個人猶如一截堅硬的黑炭，順著那條漆黑、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管道，義無反顧地滑落了下去。
管道深處，很快傳來了一聲沉悶的落地聲。
陳驚雷死死盯著那個管道口，聲音低沉：“半夏，把藥布弄溼，給黑虎和不二圍上。老爆在下面拿命給咱們爭取機會，咱們不能砸了鍋。”
“明白。”柳半夏咬著牙，打碎了一個隨身的小藥瓶，把帶著古怪清香的藥汁倒在棉布上。
此時，底艙內的日本兵還在朝著深處搜尋。
那幾名日軍搜尋隊員雖然戴著九三式防毒面具，但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底艙是高純度生化毒氣的大本營 。
更致命的是，這艘船在遭遇洩漏後，內部的毒劑己經發生了一些微妙的化學改變 。
“長官！我的面具……面具的過濾罐在發熱！空氣裡有股子辣味！”一名士兵驚恐地叫了起來。他下意識地用手去摸自己臉上的橡膠面罩，卻發現那原本堅韌的橡膠，在接觸到空氣中高濃度的糜爛性混合毒霧後，竟然開始發軟、變形 。
“八嘎！怎麼回事？撤！快撤出去！”曹長終於發現了不對勁，裡面的能見度實在太低，而且周圍漂浮的腐爛屍體散發出的味道混雜在毒氣裡，讓過濾罐以驚人的速度失效 。
“長官，門……門那邊有動靜！”
就在這群日軍驚慌失措地轉身往回跑時，整艘龐大的木質鉅艦，其最深處的船腹裡，突然傳來了一聲沉悶、古老且帶著金屬摩擦銳嘯的巨響。
“咣噹——噹噹——”
那是主泵房方向傳來的動靜。
躺在底層冰冷積水裡的老爆，此時全身的皮膚己經開始大面積地發黑、潰爛 。最底層的毒氣濃度超乎了人類的想象，他的雙眼在進入這裡的核心區域不到十秒鐘的時間裡，便己經被強酸般的瘴氣生生燻瞎，流出了兩行黑紅色的血淚。
可他那隻粗糲的右手，卻在黑暗中，憑藉著一個老礦工對機械結構非凡的天賦與首覺，穩穩地摸到了那個巨大的、塗滿了紅色防鏽漆的生鐵圓輪 。
那是實驗船的毒氣反向排放閘門 。
日軍軍官在逃離前，為了防止毒氣繼續向上蔓延汙染高階艙室，特意將這個閥門死死鎖閉 。而老爆現在要做的，就是將它徹底開啟，讓主毒氣罐裡剩餘的、成噸的高濃度毒氣，順著反向管道，全部灌進底艙。
“啊——”
老爆的喉嚨裡發不出一句完整的唱腔，只能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淒厲悶吼。他將自己殘缺的身體，整個人死死地掛在了那柄足有車輪大小的生鐵輪盤上。
沒有左臂，他就用右手死死扣住鐵輻條，用兩條腿盤住滿是鐵鏽的管道。全身的骨頭在這一刻因為過度的負重而發出“啪啪”的脆響。
仇恨，給了這個殘廢漢子最後非人的力量 。
“嘎吱……嘎吱……”
封鎖了數日、佈滿了水垢與鐵鏽的閥門，在老爆全身重量的死命壓迫下，終於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呻吟，開始艱難地、一點點地向左轉動。
旋轉。一圈。兩圈。
當閥門最終被徹底擰到底的剎那，閥門核心的生鐵頂針發出了“啪”的一聲斷裂巨響。整個輪盤徹底被鎖死在了完全開放的位置。
老爆用盡了生命中最後的一絲氣力。他的身體軟綿綿地順著管道滑落了下來，跌落在了那沒過胸口的、黑沉沉的毒水裡。他那張發紫、發黑的臉上，那雙己經瞎掉的眼睛死死盯著頭頂黑暗的虛空，嘴角，卻掛著一個異常釋然、異常知足的笑。
婆娘，娃，俺給你們報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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