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江水在老河道的亂石灘裡瘋狂打著旋兒，拍打在鐵皮快艇的船舷上，發出令人膽寒的“哐哐”聲。
陳驚雷單手死死拽著操縱桿，硬生生將這艘剛剛易主的日軍摩托快艇抵在了長滿青苔的暗礁旁。甲板上，那三具日軍的屍體還沒涼透，暗紅色的血水順著排水孔一股股地往黃河的爛泥漿子裡灌，在慘白的月光下泛著一層叫人作嘔的腥沫子。
“快！把人弄上來！”陳驚雷壓著嗓子，聲音猶如砂紙磨過生鐵般粗糲。他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上，此刻沾滿了敵人的腦漿和泥水，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來時的水路。
“來咧！”趙黑虎咆哮了一聲。這頭渾身是傷的北方漢子，此刻爆發出了一股子蠻牛般的怪力。他那條完好的右臂一把攬住老爆的腰，左臂則緊緊箍著那挺沒了子彈的馬克沁重機槍，深一腳淺一腳地趟著齊腰深的急流，像座肉塔似的硬擠上了甲板。
錢不二佝僂著背，兩隻手在泥水裡胡亂撲騰，好不容易扒住了船幫。他連滾帶爬地翻上船，顧不上喘勻一口氣，轉身就去拽水裡瞎了眼的老宋。
“我的姑奶奶哎，您可千萬撐住！”錢不二扯著破鑼嗓子，和趙黑虎合力將高燒昏迷的柳半夏拖進船艙。這位平日裡清冷高傲的女郎中，此刻整個人軟得像是一攤泥，小腿上那道貫穿傷被髒水泡得發白翻卷，額頭燙得能攤熟雞蛋。
老宋拄著盲杖，跌跌撞撞地摸上鐵皮甲板。他那雙化膿的眼眶在夜風中微微顫抖，雖然看不見，但他那對異於常人的招風耳卻猶如兩部精密的雷達，死死鎖定著周圍水域的動靜。
“成了！陳老大，咱們有船了！”錢不二一屁股跌坐在滿是血汙的鐵板上，貪婪地摸著快艇上那挺鋥亮的九二式重機槍，剛才還嚇得煞白的臉上，此刻竟然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這鐵王八可比咱們之前那破木板子強出百倍！有了這馬達，咱們一溜煙就能甩開黑田那幫狗孃養的！”
趙黑虎也咧開大嘴，伸手就去摸操縱檯上的點火開關：“俺這就發動！孃的，剛才在泥坑裡憋屈死了，這次非得讓小鬼子在後頭吃咱們的尾氣！”
“別動！”
陳驚雷猛地一抬手，帶血的軍刺刀把兒狠狠砸在趙黑虎的手背上，發出一聲脆響。
趙黑虎疼得一哆嗦，滿臉不解：“隊長，咋了？船都搶下來了，不跑等啥？”
陳驚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猶如實質般的刀鋒，掃過眾人那沾滿泥漿的臉龐：“這艘船，不能開。開了，就是大夥兒的棺材。”
此話一齣，船艙裡頓時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江水拍打礁石的悶響。
“陳老大，你沒發燒吧？”錢不二瞪大了眼珠子，指著船尾那臺散發著濃烈柴油味的金屬疙瘩，“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大馬力機器！咱們腿都快跑斷了，好不容易搶個帶輪子的，你現在說不能開？”
“你懂個屁！”陳驚雷壓低了聲音，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日軍‘河童聯隊’的快艇，用的是三菱重工的定製水冷馬達。這玩意兒的引擎轟鳴聲，跟黃泛區漁民的破船截然不同，轉速高、聲音尖！現在這片蘆葦蕩裡全是大霧和黑田的搜捕隊，只要你一拉引線，那‘嗡嗡’的馬達聲傳出五里地去！這不叫逃跑，這叫給小鬼子報信，告訴他們靶子在哪兒！”
老宋靠在冰冷的艙壁上，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虛弱地點了點頭：“隊長說得對。我剛才聽了，後頭那三艘鬼子快艇沒走遠，正在扇形拉網。咱們要是用這艘鐵皮船，它這船體破浪的聲音太大，再加上引擎的震動頻率，在懂行的人耳朵裡，就跟黑夜裡點了個大燈籠一樣扎眼。”
“那……那咋辦？船不要了？繼續下泥潭子當王八？”趙黑虎急得首抓頭皮。
陳驚雷沒有立刻作答。他拖著那條受傷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到船頭，深邃的目光透過濃重的水霧，掃視著前方錯綜複雜的水道。突然，他的視線停留在了一處被繁茂蘆葦和水葫蘆死死遮掩的河灣死角。
那裡，隱約露出半截髮黑的爛木頭。
“水耗子，跟我來。”陳驚雷從腰間拔出二十九軍的殘破大刀，頭也不回地翻身跳入齊腰深的冷水裡。
錢不二雖然滿肚子牢騷，但迫於陳驚雷的積威，只能縮著脖子跟了下去。兩人撥開散發著腐臭味的爛水草，艱難地向那個死角摸去。
走近了一看，錢不二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是一艘被洪水衝廢的當地烏篷漁船。船體是用上好的老榆木打造的，雖然外面糊滿了綠油油的青苔和爛泥，連船帆和搖櫓都不見了蹤影，但主體的龍骨依然完整。這船吃水淺，船幫低矮，那頂破爛的黑烏篷更是天然的偽裝，只要往蘆葦蕩裡一鑽，神仙也辨不出真假。
“好東西啊！”錢不二拿手敲了敲船幫，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這老榆木泡了水，硬得跟鐵似的。這船底子寬，在這片淺水區跑起來，絕對比小鬼子的鐵王八利索。只可惜……”他嘆了口氣，“這是條死船。沒槳沒帆，咱們總不能靠兩隻手刨水吧？”
陳驚雷轉過頭，一雙猶如狼一般的眸子死死盯住錢不二的臉。水面上的霧氣繚繞在他的周身，讓他整個人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殺氣。
“沒槳沒帆不要緊。它沒有心，我們就給它安一顆心。”
錢不二被他看得渾身發毛，順著陳驚雷的目光回頭望去，視線正落在日軍那艘鐵皮快艇尾部那臺沉重的金屬馬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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