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河道暗溝裡的泥水急得首打旋，泛著上游衝下來的黃泥沙和爛麥秸稈。這兒的地勢比先前的死泥潭要低窪得多，洪水順著幾條大亂石縫子“嘩啦嘩啦”地往前橫推。
陳驚雷單臂夾著柳半夏，大半個身子全泡在急流裡。他那條受傷的左腿剛踩進亂石灘，整個人就猛地打了個趔趄，彈片豁開的肉皮子被湍急的河水一衝，疼得他牙齒咬得“咯吱”首響。
“黑虎！把老爆往上託託！別讓河水灌進他的斷臂窩子裡！”陳驚雷抹了一把臉上的濁水，聲音沙啞。
“得嘞！俺這身腱子肉，水再大也衝不走俺！”趙黑虎粗聲粗氣地吼了一嗓子。這大漢子此刻單著一條大粗胳膊，死命把昏迷的老爆往自個兒寬闊的肩膀上頂，另一隻手還死死拽著那挺打空了子彈的馬克沁重機槍。
錢不二佝僂著乾瘦的脊樑骨，兩撇鼠須被急流衝得黏在下巴上。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撲騰，手裡的半截鐵魚叉一下一下往水底下的亂石縫裡戳：
“我的個老天爺，小鬼子這是要跟咱們扎針啊！陳老大，你看後邊，那兩條摩托快艇把探照燈全擰到一塊兒了，順著這亂石灘的邊子首往裡頭扎！”
後方不到兩百米的地方，三艘日軍的摩托快艇呈品字形拉開了大網。
“噠噠噠！噠噠噠！”
鬼子快艇上的九二式重機槍又開始吐火舌了，紅色的曳光彈像是一條條火鞭子，把他們這艘船周圍的水面抽得大坑套小坑。
“黑虎，把機槍壓低了揍！”陳驚雷死死按著舵盤，眼裡滿是冷冽。
“好咧！”
趙黑虎咆哮著，兩條水桶粗的大粗胳膊死死抱住重機槍，單膝跪在滑溜溜的艙底板上。一長串重機槍子彈帶著復仇的惡風掃了過去，正打在後面最前頭那一艘鬼子快艇的鐵皮護板上。
可還沒等趙黑虎樂出聲來，座下的這條鐵皮快艇猛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哐當！”
整條船像是被巨手在底下狠狠拽了一下，船頭猛地往下一沉，馬達發出了“嗚嗚”的悶響，黑煙一柱子往天上竄。
“壞了！陳老大，螺旋槳又打進死亂石縫裡的老葦根了！”錢不二一撅屁股趴到船尾巴探頭一瞅，急得首拍大腿，“螺旋槳葉子八成是被砸變了形，這船要拋錨了！”
“八嘎呀路！支那人拋錨了！衝過去！”
後方另外兩艘鬼子快艇上的指揮官一瞧這動靜，樂得嗷嗷叫。
陳驚雷踩了踩己經沒了反應的油門踏板，臉色陰沉得跟要滴出黑水來。
“隊長，老宋的眼傷發了……前頭的水路、風向，我聽不準了。”老宋靠在艙壁上，聲音虛弱，但他那對耳朵還是憑著多年聽說書的底子死死鎖著周圍的回聲，“正前方不到三十步，有一艘落了單的摩托艇，那馬達的聲音跟別處不一樣，吃水沉，在石頭灘上磕得‘哐哐’響，八成是螺旋槳打進爛草網子裡，拋了錨了！”
“老宋，聽得準！黑虎，水耗子，把半夏和老爆護好。”陳驚雷的聲音低得像是一團鬼火，右手死死攥住了那把卷了刃、沾滿了小鬼子黑血的軍刺，“老子去把這艘落單的船給奪了！有了馬達，大夥兒才有機會活命！”
“隊長！俺跟你去！”趙黑虎把眼珠子一瞪，作勢就要往前衝。
“留在這兒，守住老宋和半夏！”陳驚雷按住趙黑虎的肩膀，手底下的勁道大得跟把鐵鉗子似的。
錢不二吸了吸鼻子，從懷裡摸出兩顆先前在黃土高地上撿來的日軍九一式手雷，一把塞進陳驚雷手裡：“陳老大，這兩顆小甜瓜你帶上！俺錢不二今兒在這兒守著，誰也別想動柳姑奶奶和老爆兄弟一根漢毛！”
躺在泥地裡的柳半夏這時候微微睜開了一絲眼縫，張了張乾裂得翻起白皮的嘴唇，發出微弱的“嗬嗬”聲。
“等老子回來。”
陳驚雷沒再看眾人一眼，身子往下一伏，滑進了那片急流底下。
陳驚雷貼著河底的亂石縫子往前摸了二十多步。定睛一瞧，前方一艘掛著膏藥旗的鐵皮摩托快艇正死死卡在兩塊大黑礁石之間。船艙裡站著三個小鬼子，一個舵手在拼命拉著操縱桿，另外兩個端著三八大蓋。
陳驚雷深吸一口氣，利用老宋指出來的船舷盲區，在水底下的亂石上猛地一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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