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道暗溝裡的硫磺火燒得邪乎,火苗子竄起一丈多高,順著枯死的蘆葦杆子噼裡啪啦地往深處攉。綠瑩瑩的毒煙混著焦糊味兒,每喘一口氣都剌得生疼。那些原本在洪水中抽了穗的老蘆葦,此刻成了一捆捆天然的乾柴,被火舌捲進去,登時發出一連串密集的爆響。
陳驚雷單臂勒著柳半夏,後背的軍裝早被火星子燎得滿是窟窿眼,皮膚上冒著刺鼻的焦肉味。他一雙佈滿血絲的修羅眼在煙霧裡半眯著,腳底下沒停,死命地在大腿深的爛泥裡趟出一條血路。黃泛區的泥水黏稠得像是一鍋放壞了的芝麻糊,每往前邁出一步,水底下的腐草根和爛泥漿子就死死咬住鞋底板,非得使出吃奶的勁兒才能把腿往外拽。
“咳……陳老大,這火不對勁,煙裡有毒,俺的眼睛快睜不開了!”
趙黑虎揹著那挺沒了子彈、槍管子早就打得變形發紅的馬克沁重機槍,半張臉被燻得漆黑,一雙大牛眼裡嘩嘩淌著眼淚水。他那兩條水桶粗的大粗手死命地架著昏迷的老爆,腳底下每邁一步,都帶起一大灘濃稠得化不開的黑血泥漿。
“憋住氣!拿尿溼的布條子捂嘴!千萬別把毒煙嚥下去!”
陳驚雷扯著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的喉嚨吼了一嗓子。他百忙中回頭瞧了一眼,只見身後的暗溝裡,火舌子己經把退路封得死死的。黑田少佐那些摩托快艇在外面進不來,就開始丟燃燒彈和催淚彈,紅閃閃的火光把周圍的水面映得通紅。
錢不二佝僂著乾瘦的背,兩撇鼠須被汗水和黑灰粘在臉上。他一隻手拽著老宋的盲杖,另一隻手死死護著懷裡那個裝滿零碎和防水油布的包,裡面還藏著幾株柳半夏拼死護下來的草藥。他一邊往前撲騰,一邊不住地罵娘:
“這幫斷子絕孫的小鬼子,真是把爺們往死路上逼!老子在北平黑市混了半輩子,倒騰過那麼多值錢貨,還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活法!今天要是能活著出去,老子非得把黑田那兔崽子的祖墳給刨了不可!”
老宋一張瞎眼臉上平靜得駭人,兩隻耳朵不停地聳動,過濾著周圍震天動地的槍炮聲。他踩著陳驚雷趟出來的水路,步子走得極穩。老兵在前面開道,盲人說書客就在後面死死跟隨。突然,老宋的身體猛地一頓,兩隻招風耳劇烈地聳動了幾下,臉色登時一變,高聲喊道:
“隊長,停下!風向變了,前頭的水聲不對,沒有活水打旋的動靜,是死水!咱們進大泥潭子了!”
陳驚雷猛地剎住腳,低頭一瞅,腳底下的爛泥確實軟得邪乎,人站著不動,半個小腿肚瞬間就陷進去了。那是中原大地被洪水淹沒後留下的萬年死泥坑,底下全是爛了幾十年的樹葉子和腐屍,人在上頭根本吃不上力,越掙扎陷得越深。
“往右跨三步,那兒有棵沒被燒透的老柳樹根,踩在那兒!順著樹根子往西北蹭!”老宋一跺盲杖,在泥水裡砸出一聲悶響。
眾人咬著牙,在那片能吞人的死泥潭裡艱難地橫著挪動。
這己經是他們衝出黃土高地後的第三天了。三天三夜,整整七十二個小時,小隊成員沒合過一次眼,沒進過正經的一粒米,連口乾淨水都沒喝上。柳半夏的命全靠老宋懷裡那點生薑片子和碎曼陀羅強撐著。這位遊方女郎中那一雙清冷的眼珠子這會兒燒得通紅,整個人燙得跟塊剛出爐的紅炭火沒兩樣,嘴唇上全是一層層翻起來的血痂子。老爆更慘,斷了的左臂傷口生了蛆,膿水順著趙黑虎的軍裝往下淌,人早就在半夢半醒之間了。
陳驚雷的腿也到了極限。左腿彈片劃開的那道豁口,被惡臭的泥水泡得發了白,裡面的爛肉絲子像是一團亂麻一樣掛在骨頭架子上。每往前邁一步,就跟有人拿鈍鋸子在腿骨上生生挫動一樣,疼得他渾身都在打擺子。
可比肉體疼痛更讓他心驚的,是那股子始終甩不脫的“嗚嗚”馬達聲。
黑田少佐那幫人像是嗅到了血腥氣的瘋狗,在那片蘆葦迷宮裡拉起了網。那種吃水極淺、速度極快的鐵皮摩托快艇,日夜不停地在水道里竄,探照燈光柱子時不時就從他們頭頂上的蘆葦尖上掃過去。只要瞧見大片成堆的倒伏蘆葦,不管有沒有人,先是一梭子重機槍子彈盲射過來。
“隊長,老宋的眼傷發了……頂不住了。”錢不二回頭看了一眼老宋,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
陳驚雷定睛一瞧,心頭猛地一沉。老宋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眶,這會兒腫得厲害,白生生的膿血順著眼角混著血水往下流,把那張乾枯得像老樹皮一樣的臉染得不成樣子。這是長時間浸泡在腐屍爛泥水裡遭了邪,眼傷嚴重惡化,毒火攻心了。
“老宋,還能聽清嗎?”陳驚雷湊過去,用那隻長滿厚繭的右手死死按在老宋的肩膀上。
老宋顫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流膿的眼眶,苦笑著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陳隊長,我這對招風耳……怕是也要不管用了。這腦子裡全是‘嗡嗡’的響動,跟鑽進了一窩馬蜂子似的。周圍全是炮子聲和大火燒木頭的動靜,前頭的水路、風向,我聽不準了。我老宋成了個真真正正的廢人嘍。”
這份變故讓眾人心裡沉甸甸的。老宋是這支絕命小隊的“人肉雷達”,在這迷宮一樣的蘆葦蕩裡,沒了他這對耳朵,大夥兒跟蒙著眼走地雷陣沒兩樣。
“怕個球!沒耳朵聽,老子還有這挺機槍!還有這副身子骨!”趙黑虎粗聲粗氣地吼了一句,把背上的馬克沁往上託了託。
“都給老子閉嘴!省點力氣趟泥!”
陳驚雷低吼一聲,那聲音冷得像是一塊生鐵,生生把眾人的喪氣話給頂了回去。他環視了一圈西周,前方的蘆葦長得雜亂稀疏,探頭出去就是寬闊的主航道水面,那是小鬼子摩托快艇來回巡邏的死區;後頭的火勢雖然小了,可煙還沒散,全是能燻死人的死路。
“隊長,鬼子……鬼子追上來了。這回是真的咬上屁股了!”錢不二指著後方的一片蘆葦,手裡的鐵魚叉首哆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