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幾百米外，三西艘鐵皮摩托快艇呈扇形包抄過來，探照燈慘白的光柱在水面上來回跳躍，己經掃到了他們藏身的水窪邊緣。
“陳驚雷，我知道你在裡面！大日本皇軍己經把這裡圍得水洩不通了！出來受死，交出那個瞎子，我可以給你們留全屍！”
黑田少佐那沙啞得如同夜梟的嗓門，順著馬達的轟鳴聲穿透了濃煙，在水面上來回激盪。他那張燒爛了的臉上滿是得意和殘忍，那隻獨眼在火光下閃爍著幽綠的光。
陳驚雷冷笑一聲，嘴唇咬得出了血。他右手死死攥住那把從日軍軍曹手裡繳獲來的軍刺，左手摟緊了背上的柳半夏。大刀片子上全是乾涸的黑血，在這昏暗的泥潭裡泛著股子陰森的寒光。
“黑虎，耗子，把半夏和老爆護好。老宋，你抓緊我的腰帶，死也別鬆手。咱們二十九軍只有戰死的鬼雄，沒有投降的孬種！”陳驚雷聲音冷得像一塊生鐵。
“隊長，你要幹啥？別衝動啊！”錢不二急了，伸手想去拽他。
“不能這麼耗著了。大夥兒體力透支，這泥坑子陷久了，血也流乾了。我帶你們衝過去，前面有個缺口，過了那兒指不定能找個能喘氣的地方。”陳驚雷深吸一口氣，儘管每吸一口，肺部都跟針扎一樣疼。
就在這時，一艘日軍鐵皮摩托快艇己經強行衝進了一個狹窄的水道缺口，距離他們不過三十步。快艇前艙上的九二式重機槍發出了“噠噠噠”的嘶吼，子彈像是一串紅色的鏈子，把周圍的蘆葦打得漫天碎末。
“黑虎，你頂住左邊那個暗哨！別管子彈！耗子，掩護老宋往那截枯老柳樹根後頭鑽！”
陳驚雷動了。他像是一頭在泥沼裡蟄伏己久的鱷魚，猛地一個縱身，整個人橫著拍進了一個還沒人高的蘆葦叢裡。左腿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可他硬是咬破了舌尖，靠著那股子鑽心的疼強行讓自己清醒過來。
他手底下的動作快得驚人，單手從懷裡摸出一顆日軍的手雷，在鋼盔上狠狠一磕，順手擲了出去。手雷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砸進了那艘快艇的甲板艙裡。
“轟——！”
一團橘紅色的火球在水面上炸開，快艇上的幾個日軍士兵被炸得飛入水中。
可這爆炸聲像是給其餘的日軍指了路，大批的探照燈光軸瞬間全部集中到了這片水窪裡。
“在那兒！支那人在那兒！開開火！”
十幾挺輕重機槍同時噴吐出火舌，密集的子彈像是一把巨大的鐵梳子，把這片泥潭子一寸一寸地梳理過去。
小隊成員在泥水中翻滾、匍匐，每前行一寸都要付出鮮血的代價。
趙黑虎的肩膀被一發流彈咬掉了一塊肉，可這漢子連哼都沒哼，只是把沒有子彈的馬克沁機槍鐵筒子舞得呼呼作響，生生砸斷了一條摸到跟前的日軍刺刀。錢不二在泥水裡連滾帶爬，背上的物資衣服全丟了，唯獨懷裡那個草藥包還被他死死抱在胸前。老宋的衣服被倒鉤刺掛得稀爛，兩隻腳丫子在水底踩得鮮血淋漓，可他那隻手就像是鐵鑄的一樣，死死摳著陳驚雷的武裝帶，腳底下一步不亂。
陳驚雷肩膀上中了一顆流彈，鮮血登時浸透了半個身子，黏糊糊地跟衣服粘在一起。他顧不上看一眼，單臂把柳半夏死死壓在身下。
“陳隊長……放下我吧。帶著我這個累贅……大夥兒一個也走不掉的。”
柳半夏在昏迷中發出了夢囈般的呢喃，一滴眼淚順著她通紅的臉頰滑落，無聲地消融在冰冷惡臭的泥水裡。
“少給老子放羅圈屁！老子在喜峰口大刀隊的時候，就沒丟下過一個兄弟，今天也一樣！只要老子陳驚雷還剩一口氣，閻王爺也別想把你從老子背上拽走！”
陳驚雷咬著大白牙，把柳半夏往背上狠狠託了託。
老宋在泥水裡爬著，兩隻耳朵被毒煙燻得幾乎失聰，可他還是死死咬著牙，將全身的精氣神全灌注在了那對招風耳上。在一片嘈雜的槍炮聲中，他隱隱約約聽到了一種不一樣的動靜。
那聲音從西北方向傳來，帶著一股子泥沙俱下的狂暴勁兒。
“隊長！快！往西北走！我聽見有大水衝過亂石灘的動靜了！那兒連著黃河的老河道暗溝！水是活的，小鬼子的大船進不去！”老宋用盡全身力氣，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
這聲吶喊成了這支殘兵敗將最後的救命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