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濃霧如同化不開的黏稠米湯，翻滾著將這葉破舊的老榆木烏篷船一口吞沒。船尾那臺用黃泥巴和破棉襖死死封堵住的日本軍用馬達，正發出猶如一頭患了哮喘的老牛般沉悶的嘶吼。
江水在低矮的船舷兩側被狂暴地撕裂開來，濺起的渾濁浪花劈頭蓋臉地砸在烏篷的破爛竹篾上，發出連串密集的脆響。經過錢不二那雙“鬼手”的生硬拼湊，這艘原本連搖櫓都沒有的死船，此刻竟在水面上飆出了一道猶如離弦之箭般的慘白尾流，硬生生把後方那場驚天動地的連環殉爆拋在了幾里地之外。
“痛快！真他孃的痛快！”
趙黑虎像一尊黑鐵塔似的盤腿坐在船頭，任憑冰冷刺骨的江水拍打在滿是傷痕的臉頰上。他扯開破爛不堪的軍裝領口，露出肌肉虯結的胸膛，大口貪婪地吞嚥著夾雜著水汽的涼風。這漢子轉過頭，看著身旁那挺雖然沒了子彈卻依然被擦得鋥亮的馬克沁重機槍，咧開大嘴發出一陣近乎癲狂的大笑。
“隊長，剛才在那泥坑子裡，俺還真以為大夥兒全得交代了。這小鐵王八的機頭裝在榆木船上，跑起來居然比小鬼子的巡邏艇還帶勁！就這速度，只要咱們順著這股子大水流一首往下扎，天亮前保準能把黑田那幫雜碎甩得連咱們的尾氣都聞不著！”
錢不二佝僂著乾瘦的背脊，死死把著那根臨時削出來的木頭船舵。他那雙因為徒手拆卸馬達而變得血肉模糊、連森森白骨都隱約可見的雙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但他臉上的神情卻透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得意與張狂。
“嘿，趙大個子，你也不看看這是誰的手藝！當年在北平天橋底下，別說是日本人的水冷馬達，就是美國佬的福特小轎車，只要到了我水耗子手裡，哪怕是用兩根燒火棍，我也能讓它跑出八百里加急的陣仗來！”
錢不二一邊吹噓，一邊小心翼翼地用腳尖踢了踢旁邊的一塊破木板，那是他用來臨時加固馬達底座的榫卯，“不過話說回來，陳老大，這老榆木雖然硬實，可終究吃不住這麼大的震盪。咱們這算是超負荷過載，裡面的傳動軸在水底下首哆嗦。等到了安全地界，必須得找個乾爽的河灘停下來，我得把那幾個快要崩掉的螺帽重新敲死，不然這鐵疙瘩非得自己蹦進黃河裡去不可。”
陳驚雷沒有立刻搭腔。
他猶如一杆標槍般屹立在船艙中央，深邃冷酷的雙眸猶如兩把出鞘的利刃，死死盯著前方濃霧深處錯綜複雜的水道。渾身的軍裝早己經被爛泥和鮮血浸透，緊緊貼在精壯的皮肉上，左腿上那道被彈片豁開的深邃傷口，此時正被一塊撕下來的髒布條死死紮緊，暗紅色的血液順著大腿根一點點滲入腳下的木板紋理之中。
聽著錢不二和趙黑虎的言語，陳驚雷那張猶如花崗岩般堅硬的臉龐上，沒有浮現出哪怕一絲死裡逃生的慶幸。在這片危機西伏的黃泛區，任何一次短暫的放鬆，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黑虎，把嘴閉上，省點力氣盯緊兩岸的蘆葦蕩。”
陳驚雷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鐵血威壓，“黑田不是蠢貨。‘河童聯隊’在這片水域經營了數月，明碉暗堡、水下尖兵多如牛毛。我們現在搞出了這麼大的動靜，雖然藉著大霧的掩護暫時衝出了他們的視線，但這馬達在水底下的震動，瞞不過那些真正有經驗的水鬼。只要一天沒有越過國軍的防線，我們就一天還在閻王爺的生死簿上掛著名。”
被陳驚雷一盆冷水潑下來，趙黑虎趕緊收起了笑意，一把抄起旁邊繳獲來的三八大蓋，拉動槍栓，瞪著一雙牛眼死死盯住船舷左側的水面。
船艙後方，柳半夏靜靜地躺在一堆乾燥的舊蓑衣上。這位遊方女郎中此刻正陷入重度的高燒昏迷之中。小腿上那道貫穿傷周圍的皮肉己經開始發白潰爛，高濃度的炎症讓她那張原本清冷秀麗的臉龐燙得猶如火炭。她雙目緊閉，乾裂的嘴唇微微顫動，似乎在夢囈著那些被日軍大火吞噬的家人。
老爆用僅剩的右臂死死抱住裝滿水雷引信的破布包，靠在艙壁上大口喘息。他的左臂斷口處雖然被柳半夏用草藥勉強糊住，但在剛才搬運馬達的極度用力下，傷口再次崩裂，膿血混雜著泥水染黑了半邊身子。這個沉默寡言的啞巴礦工，只是用一種狼一般堅忍的目光注視著陳驚雷的背影，沒有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老宋則盤腿坐在距離馬達最遠的船頭角落裡。
他那雙被髒水感染、徹底化膿的眼眶腫脹得猶如兩隻熟透的爛桃子，失去了視覺的他在這種水上狂飆中顯得格外無助。但他那一對異於常人的招風耳，此刻卻像是兩部正在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將江面上風的呼嘯、水流拍打暗礁的迴旋、以及遠處任何細微的金屬碰撞聲，統統收入腦海。
烏篷船在迷宮般的水道里左突右衝。
前方的水域突然變得狹窄起來。原本寬闊的江面被兩座陡峭的黃土高坡死死夾住，形成了一個類似葫蘆口的天然咽喉地形。兩側的蘆葦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洪水沖刷得斑駁陸離的泥石峭壁。渾濁的江水在這個瓶頸處被極度擠壓，水流的速度陡然加快，甚至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個個足以將小船卷翻的旋渦。
“隊長，風向變了。”
一首沉默的老宋突然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令人不安的顫音。他拄著盲杖，艱難地站起身，兩隻耳朵對著前方的水霧劇烈地聳動了幾下。
“水流的聲音不對勁。這地方是個葫蘆口，按理說水流穿過這種窄道，回聲應該是撞擊在土崖上的沉悶聲響。可是……可是現在前頭的水面下，有一種極其細碎、猶如無數把刀片在切割水流的尖銳摩擦聲。”
老宋的眉頭深深地鎖在一起，那張蒼老的臉上佈滿了凝重，“這聲音不是水草，更不是暗礁。這片水底有東西，攔腰截斷了整個航道。”
陳驚雷心中猛地一沉，一種猶如被毒蛇盯上的致命危機感瞬間竄上脊背。
“水耗子！降速！把馬達的油門收回來！減檔！”陳驚雷轉過身，厲聲大吼。
錢不二正沉浸在駕船狂飆的興奮中，聽到陳驚雷的吼聲，雖然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什麼兇險，但長期混跡黑市培養出的本能讓他毫不猶豫地一掌拍向了馬達的節氣門。
“收到！收油減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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