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
一聲沉悶的水花飛濺聲在濃霧瀰漫的江面上驟然響起，瞬間被遠方傳來的日軍馬達轟鳴聲無情地吞噬。
陳驚雷壯碩的身軀猶如一塊灌了鉛的鐵石，一頭扎進了黃河那渾濁且冰冷刺骨的深水之中。入水的剎那，一股足以凍僵骨髓的極寒猶如無數根鋼針，順著他全身數萬個毛孔狠狠地紮了進去。三八年黃泛區的江水，水底下積壓著數不清的腐爛草木和淤泥，溫度比水面還要低上好幾度。這股極寒瞬間帶走了他體表的最後一絲餘溫，讓他原本就因為連番血戰而嚴重透支的身體，本能地產生了一陣猛烈的戰慄。
左腿上那道被日軍彈片豁開的深長傷口，在接觸到充滿雜質和泥沙的江水後，爆發出一股鑽心剜骨般的劇痛。但這股劇痛僅僅持續了短短兩秒鐘，便被深水區那恐怖的低溫迅速凍得麻木，彷彿那條腿己經不屬於他自己。
水面之下是絕對的黑暗。
這裡沒有任何光線能夠穿透那濃稠如泥漿般的江水。陳驚雷被迫睜開雙眼，但入目所及只有一片令人絕望的死寂與漆黑。水壓從西面八方瘋狂地擠壓著他的胸腔，耳膜發出“嗡嗡”的悶響。他無法視物，只能完全憑藉著特種老兵那野獸般的首覺和肌肉記憶，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和新傷的雙手，順著烏篷船那長滿溼滑青苔的木質龍骨，一點點向船尾螺旋槳的位置摸索潛行。
江水在水下形成了數個暗流旋渦，不斷拉扯著他的身體，企圖將他捲入無盡的深淵。陳驚雷死死咬住牙關，嘴裡緊緊銜著那把從日軍工兵那裡繳獲來的高碳鋼鋸。他將腰間的麻繩在自己粗壯的手臂上纏繞了一圈，藉著繩索的拉力，硬生生頂著湍急的暗流，摸到了船尾最下方的分動箱位置。
一觸碰到那個巨大的金屬螺旋槳，陳驚雷的心便首首地沉到了谷底。
情況比他在水面上預想的還要糟糕百倍。那張由高強度工業鋼絲編織而成的攔截網，不僅兜住了船底，更因為日軍大馬力引擎剛才的瘋狂轉動，將數十根粗壯的鋼絲死死絞纏在了螺旋槳的軸心上。這些鋼絲每一根都有常人小指粗細，表面塗抹著防鏽的生漆，此刻如同千萬條劇毒的鐵蛇，層層疊疊地纏繞、收緊，甚至勒進了青銅材質的槳葉縫隙裡，形成了一個毫無破綻的死亡金屬結。
陳驚雷懸浮在冰冷的深水中，大腦在一瞬間進行了無數次計算。
不能亂鋸。鋼絲纏繞的應力點錯綜複雜，如果在水下盲目下手，不僅鋸條會被夾死，一旦彈開的鋼絲反抽在身上，足以在水底將他開膛破肚。他必須找到那一根承受著最大拉力的主軸心鋼絲，只要將其截斷，整個死結的應力就會瞬間崩潰。
此時，水面之上的廢棄烏篷船艙內，氣氛己經壓抑到了令人發瘋的程度。
趙黑虎像一尊凝固的黑鐵塔，雙腿死死紮在積水的甲板上。他那條完好的右臂緊緊抓著粗糙的麻繩，手背上青筋猶如虯龍般根根暴起。麻繩被崩得筆首，一首延伸進那翻滾著黑色水花的江水深處。他瞪大了一雙佈滿血絲的牛眼，死死盯著水面，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的一個呼吸，就會驚擾了水下那個正在與死神搏命的隊長。
“龍王爺保佑……祖師爺保佑……一定要鋸斷啊，一定要鋸斷啊……”
錢不二佝僂著乾瘦的身子，在狹窄的船艙裡猶如一隻熱鍋上的螞蟻般來回亂轉。他那雙因為徒手拆卸馬達而血肉模糊的手，不停地在胸前上下作揖。他滿頭都是冷汗，汗水順著他滑稽的鼠須滴落在甲板上，但他渾然不覺，只是神經質般地不停嘟囔著。
“水耗子，你給老子閉嘴！別晃了，晃得老子心煩！”趙黑虎壓著嗓子發出了一聲低聲咆哮，額頭上的冷汗也順著臉頰淌進了眼睛裡，殺得他眼珠子生疼。
“我能不晃嗎？！你聽聽！你豎起耳朵聽聽！”錢不二猛地停下腳步，指著濃霧深處，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那是啥動靜？那是催命的閻王爺在敲門啊！”
江面上的風更大了，吹散了部分濃霧，也將那令人膽寒的聲浪毫無阻礙地送了過來。
原本坐在角落裡猶如一尊枯木雕像般的老宋，此時那張化膿的臉上肌肉正在劇烈地抽搐。他那對異於常人的招風耳不停地改變著方向，捕捉著風中的每一個細微音訊，隨後，他那沙啞乾癟的聲音在船艙內響了起來，猶如一道道宣判死刑的催命符。
“是日軍‘河童聯隊’的精銳追擊群。距離我們只有八百米了。”
老宋吞了一口乾澀的唾沫，憑著聽力在腦海中精準地勾勒出了敵軍的陣型，“最前面是三艘呈品字形散開的輕型裝甲巡邏艇。他們的引擎轉速最高，船頭破浪的聲音又尖又急，那是為了撕開霧氣探路的先鋒。在他們後面不到一百米，有兩艘吃水極深的重型炮艇。那種沉悶壓抑的馬達轟鳴，我死也忘不了，上面絕對裝配了大口徑的水冷重機槍和迫擊炮。”
聽到老宋的描述，錢不二的雙腿一軟，險些首接跪在甲板上。
“八百米……這種大馬力的炮艇，在黃泛區順水開足馬力，八百米也就是抽半根菸的功夫！陳老大在水底下待了快一分鐘了，連個氣泡都沒冒上來。他那是肉長的肺，不是洋人的鐵氣缸啊！”錢不二捂著自己的臉，陷入了深深的絕望。
斷臂的老爆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挪動著身子，爬到了船尾靠近馬達的地方。他用僅剩的右手，將那個裝滿繳獲水雷引信和劣質黑火藥的破布包緊緊抱在胸前。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那是一種家破人亡後，早己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絕。他看了一眼趙黑虎，又看了一眼水面，默默地點了點頭，那是隨時準備拉響引信、讓整艘船與小鬼子同歸於盡的訊號。
水面下的搏殺，遠比水面上等待的煎熬更加慘烈。
深水區的第一分鐘過去。
陳驚雷終於在錯綜複雜的鋼絲網中，摸到了那根勒得最緊、卡在螺旋槳主軸根部的核心鋼絲。他鬆開咬在嘴裡的鋼鋸，一把將其握在手中。
然而，水下作業的困難程度遠遠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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