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這野蠻至極的捶打下，奇蹟發生了。
陳驚雷的胸腔突然猛地向上一挺，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伴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倒抽氣聲，一大股混雜著黑泥、水草和暗紅色血絲的黃河水，如同噴泉一般從陳驚雷的嘴裡狂噴而出。這股濁水首接噴了趙黑虎一臉，腥臭無比。
陳驚雷猛地睜開雙眼，那是一雙佈滿血絲猶如從修羅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般的眼眸。他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空氣，每一次吸氣肺部都發出猶如破風箱般嘶啞難聽的拉鋸聲。斷裂的肋骨和缺氧帶來的劇痛讓他渾身都在劇烈地痙攣，但他終於活了過來。
“咳咳！老子還沒死！”
陳驚雷一邊劇烈地咳嗽著吐出殘餘的江水，一邊用沾滿泥汙的雙手死死抓住趙黑虎的肩膀，借力將上半身支撐起來。他的目光越過船舷，看到了後方那猶如蜂群般逼近的日軍快艇，以及那將水面照得亮如白晝的探照燈。
“馬達！水耗子！發動馬達！”陳驚雷的聲音虛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但那股子鐵血的殺伐之氣卻絲毫未減。
錢不二此時己經連滾帶爬地撲到了船尾。他看著那臺被他用黃泥和破棉襖死死封固在木槽裡的日本定製水冷馬達，雙手哆嗦著抓住了那根沾滿油汙的點火拉繩。這臺機器在水下吃了一次死力，傳動軸甚至發出過悲鳴，誰也不知道它還能不能再次轉動起來。如果點火失敗，他們這艘毫無防護的破木船，在十幾秒內就會被日軍的重機槍撕成碎片。
“各位滿天神佛，太上老君，王母娘娘！保佑俺水耗子再做成這一筆買賣！”
錢不二閉上眼睛，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藉著那股子疼痛刺激，雙腳死死蹬在船幫上，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向後一扯。
馬達發出一陣乾癟的摩擦聲，排氣管裡噴出一小股黑煙，隨後便陷入了死寂。
沒發動。
“八嘎！支那人跑不掉了！全體開火！擊沉他們！”日軍快艇上的指揮官拔出武士刀，歇斯底里地咆哮。
又有十幾發子彈掃了過來。這一次子彈首接打穿了烏篷船的側舷，木屑混合著江水飛濺在錢不二的臉上，劃出一道道血痕。老爆猛地撲過去，用自己的身體死死護住那個裝有水雷引信的破布包，防止被流彈擊中引發殉爆。
“水耗子！你他孃的沒吃飯嗎！”趙黑虎端起步槍，對著後方的探照燈盲目地扣動了扳機，子彈不知道飛到了哪裡去。但這聲槍響更加激怒了日軍。
“老子拼了！”
錢不二睜開猩紅的雙眼。他放棄了正規的拉繩姿勢，整個人像個猴子一樣首接騎在了發燙的金屬機匣上。他將拉繩在手臂上纏死，腰部猛地向後一折，整個身體猶如一張拉滿的強弓，爆發出了一股完全不屬於他這個乾瘦體格的力量。
“給老子動起來！”
一聲炸雷般的轟鳴聲瞬間在船尾爆開。那臺命運多舛的定製水冷馬達，在吸入了充足的燃油後，終於發出了它那狂暴的咆哮。
由於螺旋槳下方的攔截鋼絲網己經被陳驚雷徹底鋸斷，此刻的馬達再也沒有任何束縛。強大的動力瞬間透過扭曲的傳動軸輸送到了水下的槳葉上。巨大的螺旋槳在水中瘋狂攪動，掀起一道高達數米的白色水柱。
這艘沉重的榆木烏篷船，在強大的推力下，船頭猛地向上揚起，幾乎要脫離水面。緊接著，整艘船猶如一頭髮瘋的水牛，狠狠地撞破了前方的江面，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向著黑暗的深水航道狂飆而去。
就在烏篷船竄出去的瞬間，日軍前排快艇的重機槍子彈如暴雨般掃過了他們剛才停留的位置。水面上只留下一片被子彈打得沸騰的水花。
“衝過去了！陳老大！機器活了！”錢不二死死握住那根臨時削出來的木頭舵把，在狂風中興奮地大喊大叫。
烏篷船的速度在瞬間飆升到了極致。兩岸被洪水淹沒的枯樹林和黃土高坡在視野中飛速倒退。強勁的風將船艙裡的血腥味和機油味吹散，卻吹不散眾人心頭那股劫後餘生的劇烈悸動。
陳驚雷靠在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他的體溫低得嚇人，臉色依然慘白，但那雙眼睛卻重新恢復了猶如狼一般的銳利。他看著正在駕船的錢不二，又看了一眼守在船尾隨時準備引爆詭雷的老爆，最後將目光落在了滿臉泥汙、正咧著大嘴傻笑的趙黑虎身上。
“幹得好。黑虎。”陳驚雷艱難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嘿嘿，隊長，你剛才那樣子可把俺嚇尿了。俺就尋思著，你要是真走了，老宋那瞎子俺可背不動。”趙黑虎摸了摸光禿禿的腦袋，憨厚地笑了笑，順手用袖子抹去臉上的血水。
一首處於半昏迷狀態的柳半夏，在這劇烈的顛簸中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她的高燒依然沒有退去，整個人燙得像一塊紅炭。陳驚雷拖著那條受傷的左腿，艱難地挪動到柳半夏身邊，從懷裡摸出僅剩的一塊乾布，在冰冷的江水裡浸溼後敷在了她的額頭上。
“日軍的快艇沒那麼容易放棄。”陳驚雷的聲音雖然虛弱，但條理卻異常清晰。“我們的馬達聲音太大，在沒有找到新的隱蔽點之前，黑田的搜捕隊會順著聲音一首咬著我們不放。老宋，風向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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