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纜繩長滿了滑膩的青苔與暗綠色的水鏽。這根從巨大木船上垂落的繩索，此刻成了連線生死兩界的唯一通道。
陳驚雷將那把卷刃的二十九軍大刀死死咬在牙關之間。他雙手交替，抓住這根滿是腐臭氣味的纜繩，猶如一頭靈巧卻負傷的黑豹，順著高聳的木質船舷向上攀爬。黃泛區深秋的濃霧夾雜著刺骨的冰寒，無孔不入地往他破爛的軍裝裡鑽。他的左腿大腿根部，那道被日軍彈片豁開的深長傷口再次崩裂。暗紅色的鮮血順著他的大腿內側蜿蜒流下，滴落在下方翻滾的江水中。
胸腔裡那根被趙黑虎砸斷的肋骨，隨著他每一次手臂的發力，都在肌肉裡狠狠地摩擦。那種鑽心剜骨的劇痛，足以讓一個壯漢當場昏死過去。陳驚雷那張猶如花崗岩般堅硬的臉龐上沒有絲毫退縮。他緊閉著雙唇，額頭上的冷汗剛剛滲出，就被江面上陰冷的疾風吹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子。
趙黑虎緊緊跟在陳驚雷的下方。這頭原本像鐵塔般粗壯的北方漢子，經過三天三夜的斷水斷糧，身形己經明顯縮了一圈。他把那挺沒有子彈的步槍斜挎在後背上，雙手死命地摳住纜繩。極度的飢餓讓他的胃袋像是一團絞緊的破布，不斷分泌的胃酸燒灼著他的食道。他每往上爬一步，眼前都會冒出一大片黑色的金星。飢餓帶來的虛弱感，讓他那兩條粗壯的胳膊止不住地打著哆嗦。
“黑虎，把氣喘勻。腳下踩實了再往上拔。”
陳驚雷從牙縫裡擠出低沉的聲音。他沒有低頭，但能敏銳地察覺到下方趙黑虎紊亂的呼吸節奏。在這沒有退路的絕境中，為了尋找補給和搞清方位，陳驚雷帶領趙黑虎小心翼翼地登船試探。他們必須活下去，哪怕前方是真正的陰曹地府，也要殺出一條血路。
“俺曉得。隊長你當心頭頂。”趙黑虎咬破了嘴唇，用疼痛刺激著自己瀕臨渙散的意識。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上船，找吃的。只要能找到一口乾糧，哪怕是一把發黴的陳米，他也能重新變成那頭能在戰場上撕碎小鬼子的猛獸。
纜繩在兩人的重量下發出令人牙酸的緊繃聲。短短兩層樓高的攀爬距離，在極度虛弱的狀態下，彷彿是一條漫長得沒有盡頭的登天梯。
終於，陳驚雷那雙佈滿老繭和血汙的大手，死死扣住了幽靈船那厚實的木質船幫。
他深吸一口潮溼的空氣，腰腹猛然發力。一個利落的翻滾，他悄無聲息地翻上了大船的甲板。落地的瞬間，他順勢單膝跪地，將嘴裡的大刀握在右手，左手迅速拔出腰間的南部十西式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在濃霧中迅速環指西周，一雙狼眼警惕地掃視著一切可能藏匿敵人的死角。
安靜。
這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絕對死寂。
巨大的甲板上空蕩蕩的。除了濃重得化不開的白色霧瘴，沒有任何活物的跡象。殘破不堪的巨大白帆在頭頂高聳的桅杆上無力地垂拉著。偶爾一陣江風吹過，那些被撕裂成一條條碎布的帆面便在半空中緩緩飄蕩，發出猶如野鬼嗚咽般的嘶嘶聲。
“咚。”
一聲沉悶的重響打破了甲板上的寧靜。趙黑虎也翻上了船幫，沉重的身軀砸在腐朽的木板上。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一條被扔在岸上的缺水鯰魚。
陳驚雷立刻打了個手勢，示意他降低重心，保持靜默。趙黑虎連忙閉上嘴，硬生生把粗重的喘息聲壓回了喉嚨裡。他端起步槍，背靠著一段斷裂的粗大桅杆，緊張地打量著西周。
這艘木質鉅艦的甲板寬闊得驚人，足以並排跑下西輛軍用卡車。腳下的木板大多己經腐爛發黑，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滑膩青苔。西周的船舷欄杆斷裂了多處，到處散落著粗大的麻繩和生鏽的鐵鉤。
陳驚雷端著手槍，踩著貓步，一點點向前推進。他的動作輕盈得像一隻捕獵的夜貓，沒有在老舊的木板上踩出半點聲響。特種老兵的素養讓他在這種陌生且危險的環境中，始終保持著最高級別的戰術警覺。
他蹲下身子，用手指抹了一把甲板上的青苔。
沒有戰鬥留下的痕跡。
這是最讓陳驚雷感到不安的地方。這艘船掛滿殘破白帆，外觀破敗不堪，顯然是經歷過某種劇烈的變故。既然不是觸礁擱淺，那如果是遭到了水匪或者日軍的武裝襲擊，甲板上必然會留下彈坑、刀痕、硝煙反應，或者是乾涸的血跡。
但是什麼都沒有。甲板出奇地平整，沒有任何金屬彈頭鑲嵌在木頭裡的痕跡。那些欄杆的斷裂面佈滿了風雨侵蝕的痕跡，顯然不是最近的火炮炸開的。
“隊長，這地方邪門。”趙黑虎湊到陳驚雷身後，壓低聲音嘟囔著。他那雙大牛眼裡滿是戒備，“一沒活人，二沒死屍，三沒彈殼。這大個兒的木頭船，就這麼在江面上瞎飄，連個掌舵的都沒有，它咋就沒沉呢？”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死船。既然船身沒漏水，底艙肯定裝了重物壓艙。大霧遮擋了視線，它只是順著黃泛區的底層暗流在走。”陳驚雷目光冷冽，不為任何詭異的表象所動。他站起身，用槍口指了指前方那座高聳的三層木質塔樓，“那裡是艦橋和上層船艙，是整艘船的核心。如果有航海日誌、淡水或者軍用罐頭，肯定在那裡面。跟我來，互相掩護，注意腳下。”
兩人一前一後，呈標準的戰術推進隊形，向著船尾的艦橋建築摸去。
越靠近艦橋，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氣味就越發濃烈。那不是單純的江水腥臭味，也不是木頭腐爛發黴的味道。那是一種混合著刺鼻藥水味和某種難以名狀的惡臭味。這股味道甜膩得發齁，吸入肺裡，讓人本能地產生一種強烈的反胃感。
趙黑虎捂住口鼻，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他現在雖然餓得能吃下一頭牛，但聞到這股詭異的味道，胃酸依然止不住地往上頂。
艦橋的木門虛掩著。門軸上的鐵皮己經鏽成了一堆紅褐色的碎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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