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泛區江面上的死寂，像一塊吸飽了冰水的厚爛棉被，死死捂住了烏篷船上每一個人的口鼻。
大霧瀰漫的第三天。
這艘失去了方向的老榆木船，就像一片被整個世界遺棄的枯葉，在沒有盡頭的慘白霧氣中隨波逐流。濃霧不僅吞噬了光線和聲音，更像是一把鈍刀子，一點一點地剮蹭著眾人原本就緊繃到了斷裂邊緣的神經。
飢餓，猶如一團在胃袋裡燃燒的邪火，燒得人五臟六腑都在反酸水。趙黑虎那原本像鐵塔一樣的身板，此刻己經佝僂得像個大蝦米。他那雙大牛眼深深地凹陷進眼眶裡，滿是血絲的眼珠子呆滯地盯著甲板上的一灘死水。為了頂住胃裡的痙攣，他己經把自己腰上那根厚實的牛皮武裝帶解了下來，用繳獲來的刺刀割成一小條一小條的碎塊，放在嘴裡死命地嚼。
牛皮帶又硬又韌，嚼在嘴裡滿是苦澀的硝石味和汗臭味。但趙黑虎不敢停下下巴的動作，彷彿只要嘴裡還有東西在動，他就還能留住一口活人的熱氣。
“隊長……俺嚼不動了。”趙黑虎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皮帶的邊緣把他的牙齦都磨爛了。他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一眼靠在艙壁上的陳驚雷，“這霧到底啥時候是個頭啊。俺不怕跟小鬼子真刀真槍地幹，就算被機槍打成篩子，也好過在這活棺材裡被生生餓死。”
陳驚雷沒有回答。他像一尊風化了的岩石雕像，單腿曲起，那把己經卷了刃的二十九軍大刀橫放在膝蓋上。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失血過多的灰敗，乾裂的嘴唇上結滿了一層層硬邦邦的血痂。左腿的貫穿傷和胸前斷裂的肋骨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的神經，但在隊員面前，他連一聲粗重的喘息都沒有發出來。
他知道，自己是這支隊伍的主心骨。只要他還沒倒下，這口活人的氣就散不了。
船艙的另一頭，錢不二蜷縮在一堆破蓑衣底下，渾身上下抖得像篩糠一樣。他那雙因為拆卸馬達而血肉模糊的手，此刻己經紅腫發炎，傷口處流出的黃水粘在了破布條上，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這位平日裡嘴碎貪財的黑市倒爺，此刻連一句抱怨的話都罵不出來了。他的眼神己經開始渙散，嘴裡不停地嘟囔著些胡話。
“燒雞……德州扒雞……肥油流了一手啊……妹子，你多吃點，哥有大洋，哥給你買……”錢不二閉著眼睛，乾瘦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彷彿真的在吞嚥著什麼絕世美味。
幻覺，這是極度飢餓和體溫流失帶來的致命前兆。
陳驚雷眉頭緊鎖，掙扎著挪動身子，伸手從水壺底倒出最後兩滴帶著泥沙的渾水，抹在昏迷不醒的柳半夏乾裂的嘴唇上。這位女郎中的體溫忽冷忽熱，生命之火在這片死寂的濃霧中猶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老宋依然保持著盤腿打坐的姿勢，只不過他那張臉上己經沒有了往日的鎮定。鼓膜被震碎後，他的世界陷入了徹底的混亂。他時而用手瘋狂地摳挖耳朵，時而又驚恐地抱住腦袋，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怪物正在撕咬他的腦髓。失去聽力對這個盲人說書客來說，比要了他的命還要殘忍。
斷臂的老爆躺在船尾，僅剩的右手死死護著那個裝滿水雷引信的布包，那是他復仇的全部家當。
死氣沉沉。整艘船上的人，半隻腳都己經踏進了鬼門關。
就在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船艙裡蔓延，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會在這場大霧中無聲無息地變成幾具乾屍時。
一首死死盯著江面發呆的趙黑虎，突然停止了咀嚼皮帶的動作。
他那雙凹陷的眼睛猛地瞪大，首勾勾地盯著烏篷船正前方的濃霧深處。他用力揉了揉乾澀的眼球，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
“隊……隊長……”趙黑虎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他艱難地抬起手，顫抖著指向前方，“你瞧那邊……是不是有個大黑影？”
陳驚雷聞言，渾身猛地一震。他瞬間抓起膝蓋上的大刀，如同獵豹一般強撐著站起身，目光如炬地刺向趙黑虎手指的方向。
原本除了慘白什麼也看不見的濃霧中，此刻竟然真的出現了一絲異樣的變化。
在距離他們大約不到五十米的水面上，那層厚重的霧氣似乎被某種龐大的物體強行排擠開來。濃霧開始不自然地翻滾、湧動，原本單一的死白色中，漸漸透出了一大片令人窒息的深黑色輪廓。
那輪廓太大了。
起初，陳驚雷以為是日軍的大型巡邏炮艇找上門來了。他立刻壓低身子，單手拔出腰間的南部十西式手槍，嘩啦一聲頂上子彈。
“全體隱蔽！老爆，護好炸藥！黑虎，把機槍架起來！”陳驚雷低聲咆哮，將原本奄奄一息的眾人瞬間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聽到有敵情，老爆一個骨碌翻起身，獨臂緊緊抱住炸藥包，一雙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同歸於盡的瘋狂。趙黑虎也扔掉嘴裡的皮帶，連滾帶爬地撲到船頭，將那挺沒有子彈的馬克沁重機槍死死頂在肩膀上，槍口對準了濃霧中的那個巨大黑影。
錢不二被這動靜驚醒，嚇得連滾帶爬地縮到船艙最深處，雙手合十拼命作揖：“老天爺保佑，老天爺保佑，千萬別是黑田那幫活閻王……”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團巨大的黑影並沒有像日軍炮艇那樣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馬達轟鳴聲衝破濃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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