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艘船上沒有一絲燈光。
沒有探照燈，沒有煤油燈，甚至連一絲活人燃起的火星子都看不見。黑洞洞的船艙視窗就像是骷髏頭上的眼窩，死氣沉沉地凝視著江面。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這艘大船距離他們己經近在咫尺，但船上卻聽不到任何人類活動的聲響。沒有水手的呼喝，沒有腳步聲，連一丁點活物的喘息聲都沒有。它在水面上行駛得毫無聲息，完全違背了常理，猶如一艘從地獄黃泉裡駛出來的幽靈船，正緩慢而堅定地向他們碾壓過來。
“鬼……鬼船……”
錢不二癱坐在甲板上，一雙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他指著那艘猶如黑雲壓頂般逼近的龐然大物，上下牙齒打著寒戰，發出咯咯的碰撞聲。
“陳老大……這是陰兵借道，這是地府的陰船出來收魂了！咱們在黃泛區殺了那麼多小鬼子，沾的血太多，把底下那幫不乾淨的東西給招惹上來了！完了，這回真完了，大炮仗都炸不退這玩意兒啊！”
錢不二這番帶著濃重黑市迷信色彩的話語，在這死寂詭異的氛圍中，像一把冰冷的鋸條，狠狠拉扯著眾人的神經。
趙黑虎嚥了一口唾沫，強壯的身軀也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他雖然天不怕地不怕，敢端著機槍跟日軍的飛機硬剛，但骨子裡終究是個沒讀過什麼書的北方莊稼漢。對這種神神鬼鬼的玩意兒，有著天生的敬畏和恐懼。
“隊……隊長，這船不對勁。”趙黑虎握著步槍的手心全是冷汗，“小鬼子的船是鐵皮的，冒黑煙。這大傢伙木頭做的，連個划槳的影子都沒有，它咋能在水面上走得這麼穩當？難道真有水鬼在底下推船？”
陳驚雷沒有說話。
他像一尊鐵塔般屹立在船頭，雙腿死死釘在甲板上。他握緊手中的南部手槍，槍口穩穩地對準了那艘大船的甲板。他那雙猶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正在瘋狂地掃描著那艘幽靈船的每一個細節。
他不信鬼神。
在喜峰口的死人堆裡爬出來，在北平的街頭看著妻女慘死。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那群毫無人性的日軍畜生早就被厲鬼索命了，輪不到他們在這裡耀武揚威。
“都把嘴閉緊！”陳驚雷低聲喝道，聲音猶如一塊堅硬的生鐵，瞬間壓住了錢不二的恐慌，“這世上沒有鬼船。它之所以沒有聲音，是因為它順著黃泛區底部的深水暗流在漂。它的吃水很深，說明船底下的底艙裡裝著極重的東西。白帆殘破，說明這是一艘遭遇了風暴或者襲擊後被遺棄的死船。大霧遮擋了視線，它只是碰巧跟咱們漂到了同一條水道上。”
陳驚雷的分析冷靜而致命，像是一劑強心針，勉強穩住了船艙裡瀕臨崩潰的軍心。
但危急的情況並沒有因此解除。
這艘龐大的木質鉅艦雖然沒有動力，但它巨大的體型在水面上擁有著可怕的慣性。它正順著暗流，首首地朝著他們的烏篷船碾壓過來。
在這片能見度極低的白霧中，兩艘船的距離己經縮短到了不足五米。
陳驚雷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幽靈船外殼上那些粗糙的木紋，聞到那股混合著陳年防腐漆和水溝死老鼠的惡臭味。高聳的船舷猶如一堵黑色的城牆，將他們烏篷船上方殘存的一點天光徹底遮蔽，巨大的陰影死死籠罩住了所有人。
“準備撞擊！”
陳驚雷大吼一聲，一把將身邊的趙黑虎按倒在甲板上。老爆也迅速用身體護住柳半夏，錢不二嚇得緊緊抱住船艙的木柱。
“咔嚓——吱嘎——”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木材摩擦聲，烏篷船的側舷與幽靈大船的底部發生了劇烈的剮蹭。龐大的體積差異讓烏篷船在接觸的瞬間劇烈傾斜，船艙裡進了大量的江水。幸運的是，這艘木質鉅艦的速度並不快，它並沒有將烏篷船首接撞碎，而是擦著它的邊緣，緩緩地向前滑行。
兩艘船並排緊貼在了一起。
大船的甲板高出烏篷船足足有兩米多。陳驚雷仰起頭，視線越過長滿青苔的船幫，試圖看清大船甲板上的景象。
安靜。
這是一種剝奪了所有生氣的絕對安靜。大船的甲板上空蕩蕩的，沒有走動的水手，沒有堆積的貨物，只有幾根斷裂的纜繩像死蛇一樣癱在木板上。
“隊長，咱們現在咋辦？把它推開，趕緊離這倒黴玩意兒遠點吧！”錢不二哆嗦著抬起頭，他現在只想離這艘透著邪氣的死船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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