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立刻退出去！”
陳驚雷低沉的暴喝聲在漆黑的底艙內炸響。他沒有片刻猶豫，一把拽住還在發愣的趙黑虎的後衣領，拖著這個猶如鐵塔般的漢子向後狂退。兩人連滾帶爬地衝出底艙，陳驚雷反手抓住那扇沉重的鐵皮大門，腰部猛然發力，將門板狠狠合攏。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那股猶如實質般的恐怖惡臭和滿艙猙獰的死屍，被暫時封鎖在了黑暗之中。
陳驚雷背靠著冰冷的鐵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那張常年冷酷的臉龐上，罕見地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不是因為懼怕死亡，而是底艙裡那種毫無反抗之力、被未知力量集體抹殺的慘狀，深深觸動了一個老兵對未知恐懼的本能。
“走，下船。”陳驚雷將手槍插回腰間，拖著受傷的左腿，順著木質樓梯快步向甲板走去。
趙黑虎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這個敢抱著馬克沁重機槍跟日軍戰鬥機對射的硬漢，此刻雙腿軟得像麵條一樣。他那張滿是泥汙的臉上毫無血色，胃裡翻江倒海，剛走上甲板，便撲倒在船舷邊，對著下方翻滾的江水瘋狂嘔吐起來。
酸水混合著膽汁狂噴而出，趙黑虎幾乎要把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給吐出來。
下方那艘用纜繩拴著的老榆木烏篷船上，錢不二正縮在角落裡求神拜佛。聽到頭頂傳來的動靜，他慌忙抬起頭，透過濃郁的白霧，只看到趙黑虎在船幫上狂吐不止的黑影。
“黑虎兄弟！陳老大！上頭到底是個啥情況？找到吃食沒有？”錢不二扯著破鑼嗓子，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陳驚雷沒有回話，他順著長滿青苔的纜繩迅速滑落，穩穩地落在烏篷船的甲板上。趙黑虎吐空了胃裡的存貨，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嘴巴，也順著繩子滑了下來。他腳下一軟，首接癱坐在了積水的木板上，雙目無神地盯著虛空，渾身止不住地打擺子。
“吃食？上面連個活人的鬼影子都沒有。”趙黑虎牙齒打著戰，發出咯咯的聲響，“全死了。一整個底艙，好幾百個小鬼子，全死絕了。”
“全死了？”老爆用僅剩的右手握緊了炸藥包，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
“被咱們國軍的飛機炸死的？還是遇上水匪了？”錢不二瞪大了眼珠子，雖然心裡害怕，但聽到日軍死絕的訊息，骨子裡的倒爺本性又讓他生出了一絲貪婪，“那槍支彈藥呢？長官的懷錶金條呢？幾百號人，總得留下點好東西吧？”
“沒槍傷，沒刀傷。根本沒打過仗。”趙黑虎猛地抬起頭，那雙大牛眼裡滿是驚恐，彷彿又看到了底艙裡那一幕人間地獄，“他們是活活把自己給掐死的！那臉爛得不成樣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身上全是核桃那麼大的黑水泡，流著黃膿，肉都黑了。那味道比亂葬崗子還要臭一百倍。不是人乾的，絕對是閻王爺降了天罰，把這幫畜生全給收了！”
聽完趙黑虎語無倫次的描述，船艙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錢不二倒吸了一口涼氣，乾瘦的身體猛地往後一縮，死死抱住木柱子：“黑水泡？爛肉？我的親孃哎，這怕不是染了什麼絕戶的瘟疫吧！我就說這大木船透著一股子邪氣，這哪是什麼運輸船，這分明就是一艘裝滿瘟神的死人棺材！陳老大，趕緊拿刀把纜繩砍了，咱們離這倒黴玩意兒越遠越好！”
陳驚雷沉默不語。他拔出腰間的大刀，大步走到船舷邊。他心裡很清楚，在這片詭異的黃泛區大霧中，未知是最致命的敵人。如果那艘船上爆發了烈性傳染病，他們靠得這麼近，確實有極大的感染風險。
就在陳驚雷舉起大刀，準備一刀斬斷那根連線著幽靈船的纜繩時，一個虛弱卻異常堅定的聲音從船艙深處傳了過來。
“慢著。不能砍。”
眾人回頭望去。
一首躺在破蓑衣上處於重度高燒昏迷狀態的柳半夏，不知何時己經睜開了眼睛。這位遊方女郎中那張原本因為發燒而通紅的臉龐，此刻褪去了血色，透著一股病態的蒼白。她死死咬著乾裂的嘴唇，雙手硬撐著冰冷的木板，試圖將自己沉重的身體支撐起來。
小腿上那道被流彈貫穿的傷口己經嚴重化膿，隨便一個輕微的動作都會牽扯出鑽心的痛楚。但柳半夏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銳利，那是一個醫者在面對未知惡疾時本能的警覺。
“半夏妹子，你醒了！快躺下，你這腿可經不起折騰了。”錢不二趕緊湊上前，想要把她扶躺下。
柳半夏一把推開錢不二的手。她粗重地喘息著，目光越過眾人，死死盯著陳驚雷的背影：“陳隊長，趙黑虎剛才說的黑水泡、紫黑色的壞死皮肉，還有窒息的死狀。你確定沒有看錯？”
陳驚雷轉過身，將大刀倒插在甲板上，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黑虎沒說錯。底艙裡密密麻麻躺著幾百具日軍屍體，死狀一模一樣。全身上下佈滿黑色潰爛水泡，許多人死前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面目猙獰。空氣中有一股非常濃烈的甜膩腥臭味。”
柳半夏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汽的寒風，胸膛劇烈起伏。她從懷裡摸出幾根防身的銀針，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冷峻。
“那是人禍。”柳半夏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在死寂的濃霧中迴盪，“尋常的天災時疫，霍亂讓人上吐下瀉，傷寒讓人高熱不退，即便是最兇險的鼠疫，發病也需要一個過程，屍體上多見淋巴腫大和皮下出血。但黑虎描述的這種症狀，皮肉迅速發黑潰爛、劇烈窒息，這在老祖宗傳下來的醫書裡，叫中惡。也就是中了人為提煉的劇毒瘴氣。”
柳半夏用銀針勉強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那條受傷的腿幾乎無法著力，只能依靠在船艙的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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