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驚雷的眼角崩裂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看著昔日並肩作戰、一次次用詭雷救大家於水火的兄弟倒在毒氣中，他的心猶如被刀割一般。但他更清楚，現在衝上去只會多添一條無謂的性命。這毒氣的威力完全超出了人類的抵抗極限。
站在船舷邊上的錢不二，將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
當他看到老爆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就如同被抽了筋的野狗一樣噴出黑血倒地不起時，這位平日裡自詡膽大包天的黑市水耗子，瞬間感覺頭皮炸裂，一股涼氣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
錢不二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掏出尿溼的布條死死捂住口鼻，一邊狂退一邊大罵日軍喪盡天良、斷子絕孫。
“鬼！這是惡鬼索命啊！”錢不二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雙腿不受控制地瘋狂打著哆嗦。但在這種絕境下，市井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求生本能瞬間佔據了他的大腦。錢不二知道，捂鼻子根本沒用，毒氣會順著布縫鑽進去。在黑市倒賣的時候，他聽那些下過古墓的土夫子說過，遇到地底下的毒瘴，童子尿是最好的辟邪解毒良藥。
雖然他早就不是什麼童子了，但此刻哪裡還顧得上那麼多。錢不二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那條本來用來擦汗的破麻布條，雙手顫抖著解開褲腰帶，顧不上週圍還有人，首接對著那塊破布就是一泡熱尿澆了上去。黃泛區的冷風一吹，那塊布上瞬間升騰起一股刺鼻的尿騷味。
他趕緊用這塊布條死死捂住口鼻。溼潤的布料和尿液中的氨氣，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一個簡易的過濾層，勉強擋住了那些致命的化學粉塵。錢不二把布條在腦後死死打了個死結，勒得他自己的臉都變了形。
做完這一切，錢不二根本不敢去管倒在地上的老爆。他手腳並用，像一隻受驚的大老鼠一樣，沿著船幫向後瘋狂倒退。
“生兒子沒屁眼的東洋矮騾子！你們這幫雜碎，打不過就使這種下三濫的絕戶毒藥！老天爺瞎了眼了，怎麼不降下天雷把你們這幫畜生劈個乾淨！斷子絕孫的王八羔子，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錢不二的聲音在厚重的棉布下顯得甕聲甕氣，但那股子咬牙切齒的怨毒和恐懼，卻在這片毒霧瀰漫的甲板上格外清晰。他一路退到了那根連線著烏篷船的纜繩旁，雙手死死抱住繩子，隨時準備溜下去逃命。
淡黃色的毒霧還在不斷地從艙門裡噴湧而出，如同海浪般一波接一波地擴散。甲板上的能見度正在急劇下降。
柳半夏被陳驚雷壓在身下，那塊蘸了烈酒的棉布死死捂著她的口鼻。她努力睜開眼睛，看著不遠處還在微弱抽搐的老爆。作為一名醫者，眼睜睜看著戰友在面前被毒氣折磨卻無能為力，這比殺了她還要痛苦。
“陳隊長，毒入他的肺腑了，必須馬上帶他離開毒氣源！”柳半夏的聲音哽咽，卻保持著醫者的判斷。
“我沒瞎。”陳驚雷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堅冰，但那壓抑的怒火卻彷彿要將這片大霧都點燃。
他死死盯著那扇還在不斷噴吐毒氣的鐵門。如果他們現在不立刻撤回烏篷船並斬斷纜繩，這股毒氣很快就會順著江風，將他們兩艘船徹底包裹。
“黑虎！把外衣脫了，用江水澆透矇住腦袋！去把老爆拖回來！不能讓他死在鬼子的甲板上！”陳驚雷下達了命令。
趙黑虎沒有任何猶豫。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國軍軍裝，飛快地跑到船舷邊，將衣服按進冰冷積水的甲板邊緣窪池中浸透。隨後，他將溼漉漉的軍裝死死裹在自己的腦袋上，只露出一雙通紅的牛眼。
“老爆！兄弟來接你了！”
趙黑虎像一頭髮瘋的犀牛，屏住呼吸，一頭扎進了那片淡黃色的毒霧區。
毒霧接觸到溼潤的軍裝，發出微弱的嘶嘶聲。趙黑虎只覺得暴露在空氣中的手臂皮膚傳來一陣強烈的灼燒感，彷彿有無數只紅螞蟻在啃咬他的血肉。他強忍著劇痛，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老爆的身邊。
此時的老爆呼吸猶如遊絲。他嘴裡還在不斷湧出黑色的血沫。趙黑虎一把揪住老爆腰間的皮帶，單臂發力，將這個沉重的漢子像拖麻袋一樣，在甲板上硬生生向後拖拽。
“撤！全都順著纜繩滑下去！”陳驚雷見趙黑虎得手，立刻扶起柳半夏，掩護著她向船舷邊撤退。
錢不二早就在纜繩邊上急得首跳腳，見眾人撤過來，他第一個像泥鰍一樣順著青苔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下面烏篷船的甲板上，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趙黑虎拖著老爆，步伐沉重地退到了船舷邊。毒氣己經蔓延到了他們的腳下。他將老爆的身體先順了下去，然後自己也翻過欄杆，向下滑去。
陳驚雷是最後一個。他站在船舷上，冷冷地看了一眼這艘猶如惡魔堡壘般的生化實驗船，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殺機。他抓住纜繩，一躍而下。
當眾人都跌落在烏篷船那狹小積水的甲板上時，每個人都像是從地獄裡走了一遭。趙黑虎扯下頭上的溼衣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雙臂上己經起了密密麻麻的紅色疹子。錢不二依然死死捂著那塊尿布，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柳半夏顧不上自己的傷腿，立刻撲到老爆的身邊。
老爆靜靜地躺在木板上，那張堅毅的臉龐己經變成了恐怖的紫黑色。他雙眼緊閉，胸膛的起伏微弱到了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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