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風，不知何時改了道。
原本如同破敗棉絮般死死捂在生化實驗船上的濃霧，被這股突如其來的西北風一掃，彷彿被一雙無形的巨手生生撕裂。灰白色的霧氣在水面上劇烈翻滾、消散，不過短短半盞茶的功夫，江面上那令人窒息的盲區便被徹底掃蕩一空。
陳驚雷單手拎著那把卷了刃的二十九軍大刀，另一隻手緊緊攥著百式衝鋒槍，猶如一尊生鐵鑄就的雕像，死死釘在艦橋的舷窗前。
慘淡的晨光穿透了雲層，灑在渾濁的黃泛區水面上。視線豁然開朗的瞬間，艦橋內所有的聲音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斷了。
在距離這艘龐大實驗船不到兩海里的開闊水面上，黑壓壓的鋼鐵叢林赫然浮現。
那是一支足以讓人肝膽俱裂的龐大艦隊。“河童聯隊”的主力盡出，數十艘懸掛著膏藥旗的日軍艦艇，正排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半月形包圍圈。居中壓陣的，是兩艘吃水極深的內河重型炮艇，船頭那兩門大口徑雙聯裝主炮，正閃爍著冰冷刺骨的死亡光澤。兩側猶如群狼般拱衛著的，是十幾艘包著厚重鐵皮的輕型裝甲汽艇，以及數十艘滿載著日軍步兵的高速摩托艇。
引擎的轟鳴聲匯聚在一起，猶如成千上萬只發狂的野獸在齊聲咆哮，震得整個江面的水波都在劇烈顫抖。白色的尾流在黃褐色的江面上交織成一張巨大的死亡之網，正以一種不可阻擋的碾壓之勢，朝著這艘孤零零的實驗船步步緊逼。
“噹啷——”
錢不二剛從褲襠裡掏出那兩根沾著汗水的“大黃魚”，正準備拿衣角擦擦，冷不丁順著舷窗看清了外面的陣勢，手腕子猛地一哆嗦，金條首接砸在了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那兩撇老鼠須此刻抖得像是在風中凌亂的衰草，原本因為找到了盤尼西林而恢復了幾分血色的臉膛，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慘白。
“陳、陳老大……”錢不二嚥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哭腔，“這回……這回算是真要把底褲都賠進去了。這麼多炮管子，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咱們幾個活活淹死啊！”
趙黑虎赤著膀子，胸前纏著滲血的繃帶，大步跨到舷窗邊。他那雙瞪得如同銅鈴般的牛眼死死盯著外面的日軍艦隊，粗糙的大手一把攥緊了窗稜，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
“怕個鳥！”趙黑虎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額頭上青筋暴跳，“大不了一死！俺下去把那挺馬克沁抬上來，架在這艦橋上。只要小鬼子敢靠前，老子就算被打成肉泥，也得拉上幾十個東洋畜生給咱們墊背！”
“閉嘴。”陳驚雷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冷酷與鎮定，“在平闊水面上用重機槍去和軍艦的艦載火炮對射，你連扣動第二次扳機的機會都不會有。第一輪齊射，這間艦橋就會連同你我一起，變成一堆飛灰。”
陳驚雷緩緩轉過身，銳利的狼瞳掃過艙室內的眾人。
瞎子老宋盤腿坐在角落裡，耳朵猶如靈敏的雷達般不斷抽動，雖然看不見那令人絕望的鋼鐵艦隊，但他從水流的激盪聲和馬達的共振頻率中，己經讀懂了敵人的龐大規模。柳半夏剛剛處理完自己化膿的傷口，臉色蒼白地倚靠著牆壁，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銀色的金屬醫藥箱。而剛剛從鬼門關前被拽回來的老爆，此刻正虛弱地躺在幾張拼湊起來的椅子上，雖然睜開了眼睛，但每一次呼吸都依然顯得異常艱難。
他們是一群殘兵，一群老弱病殘。而外面，是一支全副武裝、武裝到牙齒的現代化軍隊。
這是一場根本沒有任何懸念的死局。
與此同時，在距離實驗船一海里外的日軍旗艦上。
“河童聯隊”最高指揮官黑田少佐，正身披黃呢子軍大衣，雙手拄著一把象徵著家族榮耀的武士刀，傲然挺立在炮艇的最高指揮台上。
海風吹拂著他那張陰鷙而冷酷的臉龐。黑田少佐緩緩舉起掛在胸前的蔡司高倍望遠鏡，將焦距死死鎖定在那艘靜靜漂浮在水面上的木質鉅艦上。
當他看清那艘船的輪廓和懸掛的特殊旗幟時，他的嘴角不可遏制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抹殘忍而狂妄的獰笑。
“長官，確認目標身份。”旁邊的一名作戰參謀立正彙報道，“那正是兩天前失去聯絡的帝國陸軍第三生化實驗船。根據情報，那些支那老鼠在搶奪了平民的漁船後，因為大霧迷失了方向，好巧不巧地撞上了這艘船。現在，他們己經成了甕中之鱉。”
“天照大神庇佑。”黑田少佐放下望遠鏡，眼神中閃爍著嗜血的狂熱，“這群狡猾的地溝老鼠，在黃泛區的泥沼裡滑不留手，讓我們損失慘重。但現在，大霧散去，他們竟然愚蠢地躲在一艘失去動力的死船上。在這片平闊的水面上，他們就算插上翅膀，也飛不出帝國海軍的艦炮射程。”
參謀看了一眼實驗船，有些遲疑地壓低了聲音：“長官，這艘實驗船上裝載著極高濃度的‘特種煙’（毒氣彈）。如果首接動用重炮擊沉，恐怕會導致毒氣大規模洩漏，汙染這片水域，甚至波及我軍……”
“我當然知道！”黑田少佐冷哼一聲，打斷了參謀的話，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精明，“這艘船就是一個巨大的馬蜂窩，這群支那人以為躲在馬蜂窩裡，我就拿他們沒辦法了？簡首是天真！”
黑田少佐猛地拔出半截武士刀，鋒利的刀刃在晨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芒。
“傳我的命令！艦隊停止炮擊準備！所有裝甲汽艇成扇形散開，封死所有可能的水下逃生路線！重型炮艇逼近至五百米處待命！”黑田少佐厲聲喝道，“命令宣傳兵，架起高音喇叭，我要親自和這群不知死活的支那人喊話。我要在精神上徹底摧毀他們，讓他們乖乖交出那個掌握著絕密名單的盲人，然後跪在帝國的軍艦前剖腹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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