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不二慌慌張張地從懷裡摳出那塊沾滿了血水和黏液的日本特務金錶,那大拇指在錶盤上狠狠抹了一把,聲音尖利得像是個被踩了脖子的公雞:“陳……陳老大,剛過五更天。外面的白毛霧開始散了,再有半個時辰,這太陽高低得從東邊大堤上蹦出來啊!”
“半個小時。”
底艙的防水布簾子被一隻略顯蒼白的手挑了開來,柳半夏拖著那條扎滿了鋼針、敷了盤尼西林的傷腿,搖搖晃晃地靠在門框上。她那張原本透著俏氣的臉上這會兒沒有一星半點的人血色,可那雙極度理智、極度冷酷的眸子,卻死死盯著陳驚雷。
“這大河灣兩岸全是決堤衝出來的死平水,連個一丈高的柳樹樹冠子都找不見。等會兒太陽一齣,霧氣一干,在這水面上別說是咱們這麼大一艘鐵皮烏篷船,就算是一隻鳧水的野鴨子,在天上也能瞧得一清二楚。東洋人的鐵鳥從徐州或者濟南的機場起飛,半個小時,足夠他們的重型轟炸機編隊把這片水域犁上三遍。”
“隊長,那咱們咋辦?跟天上的鐵鳥硬碰硬?”趙黑虎兩條粗腿死死釘在鐵皮底板上,因為劇烈的亢奮和對深水區本能的恐懼,他那張寬嘴張得大大的,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俺這還有一整箱正宗的毛瑟尖彈!大不了等會兒那鐵鳥俯衝的時候,俺老趙把它當成鬼子的騎兵衝鋒,拿馬克沁跟它對掃!”
“對掃個屁!你那是重機槍,不是防空炮!”
陳驚雷一腳狠狠地踹在趙黑虎的腳踝上,硬生生把他那股子蠻勁給踹了回去。
“鬼子的重型轟炸機扔下來的航空炸彈,一塊就有兩百斤重。那玩意兒不用砸在咱們船頭上,只要落在這水裡,震出來的藥子兒和水浪子就能把這幾層薄鐵皮生生撕成廢鐵。天一亮,咱們在這水面上就是活人靶子。把船上所有累贅東西,給老子一股腦全掀下去!”
“啥?扔東西?”
錢不二一聽這兩個字,整個人像是被蠍子蟄了屁股一樣,一蹦子跳了起來,死死把懷裡那大包銀元摟得緊緊的,一張瘦臉擰成了個苦瓜:“陳老大!我的親雷哥!這可是小三千塊現大洋啊!老子在黑市裡倒騰了半輩子私鹽死貨,也沒見過這麼多白花花的定心丸。這是全隊的安家費,也是老爆以後的買命錢。這要是扔了,老子下半輩子連塊擦屁股的爛棉布都買不起啊!”
陳驚雷兩步跨到後艙,那隻長滿了老繭、力道大得像捕獸夾子一樣的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死死卡住了錢不二的衣領子,硬生生把這乾瘦得像猴一樣的漢子提得雙腳離了艙板。
陳驚雷那張滿是血痕與黑煙的臉,幾乎貼到了錢不二的鼻尖上,那雙招子裡的兇光,冷得沒有半分活人氣。
“大洋能擋得住天上的炸彈嗎?能換回老宋腦子裡那幾千個漢奸特務的名單嗎?這些死鐵疙瘩留在船上,等會兒等船沉了,你指望這泛區底下的王八收你的賞錢?扔!少一斤分量,咱們就能在這大河灣裡多跑出一百步!”
錢不二看著陳驚雷那吃人一般的狼瞳,喉嚨裡“咕咚”一聲嚥下一口唾沫,到底是一個字也沒敢再蹦出來。他紅著眼眶子,兩撇鼠須首打顫,一邊扯著嗓子編著粗俗的市井黑話大罵楚癲子斷子絕孫,一邊閉著眼,把那兜沉甸甸、能砸死人的現大洋,一股腦全倒進了泛區惡臭的泥水裡。
“嘩啦”一聲悶響,白花花的銀元在黑水裡泛起幾個渾黃的水泡,瞬間就被泛區底下的陳年黑爛泥吞得連根毛都不剩。
“黑虎,把那兩麻袋白洋麵,還有水匪船上搜出來的爛衣裳、空木箱,全給老子扔了!鹹豬腿留下,漢陽造的子彈帶全部纏在身上!”陳驚雷甩開錢不二,右手反手抽出了背後的大刀,開始瘋狂地劈砍著烏篷船兩側為了遮陽而加裝的厚木排和竹棚子。
“哧呀、哧呀”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水面上顯得格外刺耳。
大片大片的木板、破油布流水似地往江裡落。減了負的鐵皮烏篷船,船頭猛地往上一抬,在泥水裡的吃水線生生往上提了三寸,整艘船頓時變得飄輕起來。
躺在底艙裡、斷了一隻左臂的啞巴老爆,這時候也強撐著那具滿是傷痕的身軀爬了上來。他那隻右手上全是自制黑火藥留下的硝煙味,一聲不吭地把幾箱子沉重的空彈藥箱推下了水。
“錢不二,給老子把馬達拉到極限過載!”
陳驚雷一把扯掉腳邊大刀上的破布,將刀身死死咬在嘴裡,整條漢子身軀如同一尊長在了船頭上的鐵羅漢,任由越來越緊的江風把那頭亂髮吹得漫天散亂。
“這大河灣的白毛霧再有十五分鐘就得徹底乾淨。咱們得在這十五分鐘裡,把吃奶的勁兒全給老子使出來,一頭扎進南邊的大河道去!老宋,把你那雙順風耳給老子立起來,天上一有動靜,哪怕是一隻麻雀扇翅膀,你也得給老子點出死角來!”
“雷哥,老漢這條命早就是撿來的,今天就算是耳朵聾了,也把那轟炸機的落點給你們聽得一星半點都不差!”老宋死死咬著牙,兩隻手扣進鐵皮底板的縫隙裡,指甲縫裡全是黑血。
馬達在後艙發出了一聲如同垂死老牛般的劇烈轟鳴,排氣管子裡噴出來的黑煙瞬間將方圓幾米的殘霧染成了墨色。螺旋槳在渾水裡捲起漫天的泥沫子,發出“突突突”的暴烈聲響。
這艘坐滿了瞎子、瘸子、絕命毒醫與大刀隊殘兵的鐵皮孤舟,在清晨第一縷帶著血色的日光即將刺破東邊大堤的最後一刻,如同一隻斷了線的黑水家雀,帶著滿船的驚天機密與救命彈藥,玩了命地向著那條只有最後一百里的血色生死線,全速狂飆。
天空中,極遠處的雲層裡,冷不丁隱隱傳來了一陣低沉、卻讓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
那是死神的翅膀,正在黃泛區的蒼穹之上,緩緩張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