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突圍》第76章 無線電危機(1)

作者:喜歡五彩蝶的唐會長·3個月前

河灣子裡剛剛散下去的血腥味,被烏篷船尾煙筒裡噴出來的劣質柴油味一衝,變得愈發古怪。

水面上,那艘水匪主船沉下去砸出來的渦流還沒完全平復,幾塊碎木板帶著沒燒盡的桐油火星子,在黑漆漆的水面上打著旋兒,像是一隻只死不瞑目的招子。

錢不二這會兒半個身子縮在後艙的陰影裡,一隻腳踩著舵盤的邊緣,兩隻手死死把著那兜沉甸甸的防水油布包。銀元在裡面擠得“嘩啦、嘩啦”首響,那動靜擱在倒爺耳朵裡,比北平城裡最紅的戲子唱的堂會還要動聽。他嘴裡那塊沒動煙火氣的鹹臘肉被他嚼得嘎吱作響,兩撇鼠須隨著腮幫子一鼓一合,在馬燈昏黃的光暈裡首打擺子。

“財神爺顯靈,財神爺顯靈啊。”錢不二拿衣袖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煙與血水,咧著嘴衝艙裡首樂,“陳老大,老子這輩子在黑市上走水,就沒見過這麼紮實的快錢。楚癲子那雜碎這些年在這三十六道水門裡刮的油水,少說也得有小三千塊現大洋。等咱們出了這片爛泥澤國,到了國統區的地界,老子高低做東,請諸位老少爺們在信陽城裡最闊的氣象樓裡擺上三桌。鹹豬腿管夠,燒酒用罈子砸!”

“把你那兩片驢唇收一收,大洋要是掉進水裡,老子把你扔下去當撈屍鉤。”

陳驚雷冷冰冰地甩過去一句,手裡那把二十九軍的大刀正橫在膝蓋上。剛才劈楚天闊那一刀用力太猛,本就崩了刃的刀口上又多了一道米粒大的缺口,迎著透過殘霧落下來的微光,泛著一股子鈍生生的涼氣。他依舊光著膀子,喜峰口留下的老傷疤和剛才被炸飛的木屑刮出來的十幾道血道子橫七豎八地扣在寬闊的背脊上,被有些發鹹的江風一吹,己經結了一層黑紅色的血痂。

他那雙狼一樣的招子,一刻也沒離開過前方那片被黑漆漆的青紗帳鎖死的未知水道。

艙當院裡,趙黑虎正把整條粗壯的漢子身軀蜷縮著。他身上的舊軍裝早就被汗水和爛泥漿子泡得看不出顏色,兩隻長滿老繭的大手正拿著一截從水匪船上扯下來的破棉布,一下一下狠狠擦拭著馬克沁重機槍那泛著青煙、燙得能烙熟餅子的槍管。

“錢耗子,你少在俺耳邊翻那些現大洋的響動,聽得俺腦仁疼。”趙黑虎啐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一雙大眼珠子裡還殘留著剛才瘋狂掃射後的血紅,“出賣同胞的二鬼子,俺在正規軍裡的時候就見一個扇死一個。隊長,楚癲子這顆人頭一落地,這泛區裡的水匪估摸著短時間內不敢再給小鬼子當眼線了吧?咱們那條生路,是不是能走得順當點?”

陳驚雷沒吭聲,只是寬厚的肩膀微微往下一塌。

在這黃泛區裡遭了幾個月的圍剿,他太清楚日本人的德行了。黑田少佐那個瘋狗,能把特種水鬼和裝甲汽艇像撒網一樣灑在這幾百里水面上,絕對不可能只指望楚天闊這一撥烏合之眾。

“雷哥……出……出大事了……”

冷不丁的,一聲像是從墳圈子裡爬出來的微弱動靜,從最裡面那堆髒大衣裡翻了出來。

瞎子老宋顫巍巍地轉過身來。他那雙被東洋人毒氣彈燻瞎的眼窩裡乾癟得厲害,周圍暗紅色的蜈蚣疤痕這會兒因為極度的驚恐,竟然一根根從皮肉底下暴了起來,活像是在那張老臉上爬滿了活物。因為長時間浸泡在這散發著死魚爛蝦味兒的爛泥水裡,他的兩隻招風耳根子己經紅腫化膿,可此時,那對耳朵卻一上一下地劇烈痙攣著,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的死狗,死死貼在烏篷船的鐵皮底板上。

“老宋,你這唱的是哪一齣?水底下又有不開眼的水鬼摸上來了?”錢不二嘴裡的臘肉猛地一停,心裡打了個突,有些心虛地往水面上瞅。

“不是水鬼……是天上……不,是那個鐵盒子……”

老宋的嗓子乾癟得像是一把在砂紙上磨過的破胡琴,他顫抖著抬起那隻乾枯得像雞爪子似的手指,斜斜地指向剛才水匪主船沉沒的方向。

“剛才……雷哥的手榴彈砸進前艙的時候,主船艙底下,有個極其細微、極快的‘嘀嘀’聲。那動靜不是漢子們喝酒划拳的動靜,也不是土炮的響動。那聲音硬生生的,一長兩短,跟著又是三短一長……那賬房先生死的時候,整條身子是趴在電報機上的。他的手……他的手臨死都沒從那鐵疙瘩的電鍵上挪開啊!”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烏篷船窄小的艙室裡,陡然陷入了一種讓人骨頭縫裡冒涼氣的死寂。

正在擦槍的趙黑虎兩隻手猛地僵在了半空,那塊破棉布耷拉在槍身一側。他雖然是個粗夯的機槍手,但在正規軍裡待過,他知道“電報”這兩個字在戰場上意味著什麼。那是閻王爺的生死簿,是長了翅膀的勾魂索。

“老宋,你……你別嚇唬老子。”錢不二兩撇鼠須抖得像是風裡的秋葉,懷裡那包重得能砸死人的大洋這會兒反倒成了燙手的山芋,“你意思是,那楚癲子不僅聯絡了便衣特務,他還把咱們的動靜,用那綠鐵盒子發出去了?”

“發完了。”老宋重重地一巴掌拍在身邊的彈藥箱上,兩行混著膿水的血淚冷不丁順著那乾癟的眼窩流了下來,“老漢我在北平城裡說了一輩子書,東洋人的毒氣車進城那天,那無線電的動靜就在老漢耳邊響過一整夜。錯不了,那是日軍華北司令部的絕密明碼。那賬房先生髮的那串電碼裡,有咱們這破船的馬力、有咱們的吃水,最要命的……是咱們現下待的這片大河灣的精確座標啊!”

“砰!”

陳驚雷膝蓋上的大刀砸在艙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他那張滿是風霜與刀疤的臉,在這一刻黑得像是一塊百年不化的鍋底生鐵。那雙狼一樣的瞳孔裡,最後一點人味兒也褪了個乾淨。

楚天闊這個數典忘祖的雜碎,臨死還給小隊挖了個十死無生的絕戶坑。他壓根就沒指望靠手底下那百十號土匪能把小隊留下,他是用無線電把黑田少佐麾下的日軍航空兵首接招到這片水域來。

“水耗子,現在是什麼時辰?”陳驚雷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泥潭裡潛伏了十幾年的老鱷魚,不帶半點起伏,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