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發報機那幽幽的電子管還在發出“嗡嗡”的輕響。
是啊，這是一個死結。一個根本解不開的電臺死結！
情報的價值在於隱秘。一份暴露在全天下人面前的情報，就不叫情報，那叫催命符。如果為了自己逃命而選擇取巧，那他們這一路走來，踩過的爛泥、流過的血、死去的那些抗日軍民，就全都成了毫無意義的笑話。
“那……那怎麼辦？”錢不二的聲音顫抖了，眼眶瞬間紅了，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他看著自己那條纏滿帶血繃帶的殘腿，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老宋，陳老大，我不是貪生怕死……不，我就是怕死！你們看看咱們現在這副德行，咱們怎麼跟外頭那些鐵皮巡邏艇打啊？機槍一響，咱們連個全屍都留不下。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妹妹己經死絕了，我不想也死在這黃泥湯子裡啊！”
錢不二的崩潰，是真實的，也是殘酷的。在這場懸殊的較量中，人性的怯懦和對生存的渴望被無限放大。
柳半夏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血汙的手，沒有說話。老爆則默默地靠在牆上，獨眼首視著前方，彷彿己經看透了生死。
陳驚雷走到那臺發報機前。
他看著那些跳動的指示燈，看著這個能讓他們瞬間擺脫困境、卻會害死無數同胞的“潘多拉魔盒”。他能理解錢不二的恐懼，因為他自己也只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也會疼，也會累。
但他是軍人。是二十九軍大刀隊的班長。
他轉過頭，看著錢不二那張滿是淚水的臉，聲音變得出奇的平靜，卻重若千鈞。
“水耗子，老子當年在喜峰口，一個班的兄弟，被鬼子的迫擊炮炸得就剩下我一個。我親眼看著我最好的兄弟，腸子流了一地，還在求我給他一槍。我那時候也想過，為什麼上面不派飛機來救我們？為什麼我們要在這裡死扛？”
陳驚雷抬起那隻完好的右手，指了指老宋。
“後來我明白了。這天下，總得有人去填那個坑。如果咱們今天圖了省事，明碼發了報，保住了咱們這六條賤命。那明天，就會有六千個、六萬個同胞，因為咱們的怯懦而掉腦袋。老宋腦子裡的那份東西，是咱們中國人的命脈。”
陳驚雷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面向所有人，斬釘截鐵地丟擲了一句話：
“為了同胞的命，這情報，不能飛在天上，必須用咱們的肉身、用咱們的血，一步一步踩著黃泛區的泥巴，人肉送達！”
這句話，徹底斬斷了所有人的退路，也斷絕了最後一絲取巧的念頭。
“陳老大……”錢不二抹了一把眼淚，嘴唇哆嗦著，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可是這電臺……”柳半夏看了一眼桌上的機器，“留著是個禍害。如果等會兒咱們在水戰中被鬼子跳幫奪了船，他們就能利用這臺修好的機器，首接向華北司令部彙報咱們的行蹤。”
“你說得對。”
陳驚雷眼中寒芒一閃。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那把沉重的鑄鐵剝線鉗，沒有半點猶豫，對準那臺好不容易被錢不二修好的發報機核心電子管，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嘩啦！”
昂貴的玻璃電子管被砸得粉碎。陳驚雷就像是一頭暴怒的獅子，手中的鐵鉗雨點般地落下。他砸爛了變壓器，砸碎了電鍵，將那一堆複雜的機械零件徹底砸成了一灘無法修復的廢銅爛鐵。
藍色的電火花爆裂，黑煙升騰。這臺曾經帶給他們片刻虛幻希望的電臺，徹底變成了一堆死物。
“現在，連退路都沒了。”陳驚雷扔掉手裡那把變形的剝線鉗，轉過頭，嘴角咧出一個森冷的弧度。
錢不二看著那堆破爛，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然後胡亂地擦乾眼淚。他咬著牙站了起來，抓起旁邊那個空油布包，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你去哪？”陳驚雷問。
“去底艙！去搬子彈！”錢不二頭也不回，破鑼嗓子裡帶著股子豁出去的狠勁，“老子這輩子沒當過英雄，今天就陪你們瘋一把！就算死，老子也要讓鬼子的炮艇給老子當陪葬！”
“轟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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