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里的老黃沙這會兒稠得像是一鍋快要熬幹了的糨糊。
馬達廢了之後，整條鐵皮烏篷船就那麼死死地卡在兩層膠泥水的當口，連半寸都挪騰不動。兩邊夾過來的老蘆葦蕩乾枯得發白，被頭頂上那毒辣辣的日頭一照，散發著一股子讓人嗓子眼發乾的葦子面兒味。一里地外，日軍水上要塞的黑色鋼鐵輪廓在亮堂堂的天光底下扎眼得很，那幾門黑洞洞的岸防炮口，活像是閻王爺剛在泛區中央擺下的絕戶龍門陣。
錢不二這會兒半個身子泡在艙底的爛泥水裡，左腿上纏著的血殼子被泥水一泡，又開始“滋滋”地往外滲著黑水。他疼得兩撇鼠須抽風似地一哆嗦，手心裡死死攥著那根己經裂了縫的斑竹篙，一雙耗子眼裡全是油盡燈枯的死氣。
“陳老大，老子這回是真的把棺材本都賠進這片野龍王廟了。”錢不二歪著腦殼，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帶著股子市井之徒臨死前的無賴勁兒，“前頭是鬼子的大炮，後頭是飛機的炸彈。老子懷裡那兜大洋換成了底下的泥巴，這條腿也快成了爛豬肉。要是等會兒鬼子的槍子兒落下來，你高低把老子往那深水裡踹一腳，老子下輩子投胎，可不想再當這泛區裡的水耗子了。”
“把嘴閉緊。你那大洋要是能買下前頭鬼子的要塞，老子現在就把你當金條供起來。”
陳驚雷站在最前面的木當上，光裸的脊樑上滿是焦黑的炸藥末子和昨夜被木刺扎出來的深口子，鮮血順著他的腰眼子往下流，把褲腰帶都浸成了墨色。他那把崩了刃的二十九軍大刀倒插在腳邊，右手五指死死扣在那柄勻了毒的日本長刀柄上，一雙狼一樣的招子被刺眼的日光晃得全是血絲，卻愣是連眨都不眨一下。
絕望這東西，在這片中原澤國裡最不值錢。
在陳驚雷身後的陰影裡，趙黑虎整條粗壯的漢子身軀正面朝下趴在一灘膠泥水裡。他那兩隻被轟炸巨響震破了的耳朵眼兒，這會兒己經結了層焦黃的黃水痂，整個人聽不見半點活人動靜。可他那一雙粗胳膊，卻還拿粗鐵絲死死把馬克沁重機槍的水箱和槍身捆在胸口。那張寬嘴裡，昨夜塞著的那截橡膠鞋底己經被他生生咬成了碎渣子，一雙銅鈴大眼裡全是燒紅了的烙鐵一般的惡狠狠。
在這個進退兩難的死衚衕航道里，他那兩條爛腿只要在泥水裡稍微打個滑，後背的皮肉就能平白無故地抽搐兩下。那是早年間全村被淹的慘痛記憶，在這個當口化成了最折磨人的小鬼，在一下下啃著他的骨頭縫。
“老宋，前方的水勢還動不動？”
陳驚雷塌下身子，單手摳住一根老蘆葦的根子，將整艘船死死定在黏糊糊的膠泥中央。他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石磨底下碾出來的，帶著股子生鐵蛋子的硬乎勁兒。
坐在大衣堆裡、雙目失明的老宋，這會兒正把整顆腦袋垂得極低，兩隻紅腫化膿的招風耳幾乎要貼到船舷那層最薄的鐵皮縫子裡去。昨夜的連環爆炸震碎了整個大河灣，也差點兒把他這臺“人肉雷達”的耳膜子生生震爛，可此時，他愣是憑著那一股子早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絕，從周圍那一片連蟲鳴鳥叫都沒有的死寂裡，摳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動靜。
老宋乾癟的指節在身邊的子彈箱上，一上一下地、極其緩慢地敲了一下。
“風……風在牆上撞頭呢。”老宋的聲音乾癟得像是在沙地上拖著的破掃帚，連音調都透著股子涼氣。
“雷哥，前頭一里地外，鬼子的岸防大炮正在水裡打鐵樁子呢。水流在那兒死絕了，咱們這小船要是硬往前撞，不消半個照面，那一輪碎鐵砂子就能把咱們轟得連一碗碎骨頭渣子都不剩。退回去，南邊大航道里的日軍汽艇和航空兵隨時可能折返回來拉網。咱們這是被逼進了死衚衕了。”
柳半夏挑開後艙的破帆布簾子，虛弱地扶著門框走了出來。她那條被流彈嚴重貫穿的小腿，這會兒敷著的生石灰草藥面子正散發著一股子難聞的焦苦味，疼得她那張蒼白的俏臉一橫一橫的。可她那雙極度理智、外冷內熱的眼裡，卻閃著令人心驚的清醒。
“陳隊長，老爆的肺管子快爛透了，藥只能吊著他一口氣。他的右手還死死攥著那顆自制的集束火藥彈，剛才動了動指頭，底子還在。要是等會兒實在躲不過去，把我的分水刺和剩下的毒汁留下。我和老爆在底艙守著，只要鬼子的巡邏艇敢上來撈屍，老子高低讓他們嚐嚐泛區裡最毒的化工水。”
衝突和絕望像是一把拉滿了的硬弓，把這破船上的六條殘命壓得幾乎要當場崩斷。
“老宋，再仔細聽聽！閻王爺放屁也有個漏風的當口，老子不信這條絕路上連個耗子洞都沒有！”陳驚雷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狼瞳裡那股子喜峰口血戰練出來的惡狠狠，騰地一下燒成了熊熊的烈火。
老宋沒答話，只是那對紅腫的招風耳突然劇烈地抽搐了兩下。他整條幹癟的身軀猛地往前一撲，整張臉幾乎死死貼在了滿是黑泥的艙板上，連大口喘氣都不敢了。
在這能見度被日光照得晃眼的江面上，除了遠處要塞裡隱隱傳來的火風箱動靜，水面底下的深處，冷不丁地翻出了一種極沉、極悶的聲響。
“嗒……當……”
那聲音不像是水流撞蘆葦，也不像是死樹根子剮鐵皮。那是成千上萬噸的重金屬，在跟江底下的老青石臺子進行死死摩擦時才會帶出來的沉悶動靜。鈍生生的，每響一下，都震得烏篷船的底板跟著微微顫悠。
“雷哥！右邊！順著咱們右手邊的老蘆葦蕩暗礁區，有活路……不，有大傢伙在底下翻身呢！”
老宋猛地抬起頭，那雙被東洋人毒氣彈燻瞎的眼窩裡，兩道血淚混著黃水登時流了下來。他的嗓子裡翻出一股子黏糊糊的血沫子，乾枯的手指死死指向了右側一片長滿了野蒿子、看起來深不見底的枯樹林子死角。
“不是鬼子的要塞，也不是巡邏艇！那動靜太沉了，底下的螺旋槳還在一下一下死死啃著泥沙呢！那是個長滿了鐵甲的大怪物，吃水深得很，這會兒正被兩邊的大暗礁死死卡在腰眼子上呢！”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陳驚雷腳下一跨，一把扯過掛在機槍架子上的望遠鏡，整條漢子身軀如同一隻大鷂子，輕飄飄地攀上了烏篷船殘破的桅杆頂端。
他拿衣袖狠狠抹了一把透鏡上的黑煙，一雙狼一樣的招子，順著老宋手指的方向，死死扎進了右側那片泛著大片黑泡子的暗礁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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