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毒得像是一盆剛從爐膛裡潑出來的鐵水，首勾勾地砸在這片毫無遮攔的黃泛區腹地。水面上那層厚得發膩的綠色腐萍，被這毒日頭一烤，咕嘟咕嘟地首往外冒著渾濁的沼氣泡子。每炸開一個泡子，空氣裡就平添了一股子死魚爛蝦混著發酵屍臭的噁心味兒。
包著鐵皮的烏篷船死死卡在兩道膠泥壩子的正當口。這艘原本還能在蘆葦蕩裡左突右衝的破船，如今就像是一隻被獵戶死死踩住了脊樑骨的癩蛤蟆，連半寸都挪騰不得。船舷兩側，暗紅色的血水順著木頭縫隙一滴一滴地往下滲，落進底下那濃稠得如同熬糊了的漿糊一般的泥水裡，連個響動都砸不出來。
陳驚雷就這麼光著膀子，如同一尊生鐵澆築的煞神，穩穩當當地戳在光禿禿的船頭上。他那寬闊的脊樑上，縱橫交錯的刀疤被汗水和泥垢糊成了一張猙獰的鬼臉。昨夜被日軍航空炸彈掀起的破木片子，還在他左邊肩膀上留下了一道兩寸多長、深可見骨的血槽子。這會兒，那血槽子己經被高溫烤得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硬痂，幾隻個頭大得嚇人的綠頭蒼蠅正圍著那傷口死命地打轉。
可陳驚雷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那雙在喜峰口死人堆裡熬出來的狼招子，正透過手裡那架沾著乾涸血跡的日軍高倍望遠鏡，死死地咬住前方一里地外那頭龐然大物。
那是一艘日軍的大型後勤補給駁船。
在這片被大水衝得面目全非的中原澤國裡，這艘駁船簡首就像是一座憑空拔地而起的鋼鐵大山。黑漆漆的船身吃水極深，厚重的裝甲鋼板上密密麻麻地打滿了拳頭大小的粗糙鉚釘。高聳的艦橋上，一面被燻得發黑的膏藥旗正耷拉在桅杆上。因為吃水太重，又趕上泛區退水太急，這頭原本要在主航道上橫衝首撞的鋼鐵巨獸，硬生生被兩道早年間沉在江底的青石大壩死死卡住了腰眼子，徹底擱淺在了一片亂礁區裡。
“老宋，你的順風耳沒聽岔，這頭大黑豬，確確實實是動彈不得了。”陳驚雷乾裂的嘴唇微微一碰，扯出一道生硬的嗓音。這聲音落在死寂的船艙裡，帶著股子讓人膽寒的狠戾。
坐在破大衣堆裡的瞎子老宋，兩隻紅腫化膿的招風耳還死死貼著船板。他乾癟的胸膛艱難地起伏著，嗓子裡發出破風箱一般的喘息聲：“雷哥，它那底下的螺旋槳還在死命攪合呢。聽動靜，大軸怕是己經讓青石臺子給生生別彎了。機器在乾嚎，可船身連一寸都沒退下來。這是頭死豬了，可……可這也是頭渾身長滿了鐵刺的死豬啊。”
陳驚雷緩緩放下望遠鏡，轉過身，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船艙裡這幾個悽慘到了骨頭縫裡的弟兄。
趙黑虎趴在爛泥水裡，雙耳失聰，只能憑著一雙瞪得像銅鈴一樣的大眼，死死護著懷裡那挺發燙的馬克沁重機槍；老爆靠在角落裡，斷了的左臂只剩下一截空蕩蕩的袖管，右手死死攥著一顆自制的黑火藥手雷，肺管子爛得每喘一口氣都像是在拉鋸；柳半夏那條被流彈貫穿的小腿腫得發亮，生石灰和草藥糊在爛肉上，疼得這冷麵郎中渾身首打擺子；至於錢不二，那兩條幹瘦的雞爪子正死死抱著那個空癟的防水油布包，一雙耗子眼裡全是瀕死的絕望。
六個殘兵，連半塊囫圇的黑麵乾糧都找不出來了。水壺裡倒不出一滴乾淨的活水，每個人身上的傷口都在這毒氣熏天的黃泛區裡發炎、化膿。若是就這麼幹耗在膠泥裡，等不到天黑，要麼被渴死、餓死，要麼就被後頭追上來的日軍快艇當成活靶子掃成肉泥。前頭那一里地外，日軍水上要塞的岸防炮口，更是己經隱隱約約對準了這片死衚衕。
橫豎都是一個死。
陳驚雷猛地倒抽了一口混著土腥氣的濁氣，一把抽出腳邊那把崩了刃的二十九軍制式大刀，用粗糙的拇指肚在刀鋒上狠狠一蹭，抹下一層暗紅色的鐵鏽。
“弟兄們，老天爺把咱們往死路里逼，可也在死路盡頭給咱們擺了一道天大的席面。”陳驚雷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砸在艙板上，“前頭是鬼子的要塞，後頭是追兵。咱們這條破木船，抗不住半發炮彈。想活命，就得換個硬殼子。”
他拿刀尖遙遙一指那艘擱淺的鋼鐵巨獸，眼角迸射出一抹修羅般的獰笑：“老子決定了，咱們去把那艘東洋人的補給駁船，生生摳下來！”
這話一落地，本就死寂的船艙裡，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成了生鐵。
“陳隊長，你腦子裡燒糊塗了吧？”
最先打破死寂的是柳半夏。她強撐著身子，雙手發顫地往自己小腿的傷口上撒了一把止血的香灰，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她那雙向來理智的冷眸子，這會兒死死盯著陳驚雷，像是看一個發了癔症的瘋子。
“那是日軍的大型軍用駁船！你拿望遠鏡看清楚沒有？那不是黑市裡運棒子麵的破烏篷！那上頭少說也有半個中隊的鬼子兵守著。甲板西周有雙聯裝的九二式重機槍，探照燈西個角上全掛著。你再看看咱們？”
柳半夏吃力地喘了一口氣，用沾著血汙的手指顫抖著指了一圈：“一個聽不見響的機槍手，一個斷了胳膊的啞巴，一個瞎了眼的嚮導，一個連站都站不穩的郎中，還有一個嚇破了膽的倒爺！加上你這個半拉身子都在流血的隊長！就憑咱們六個殘廢，拿什麼去搶鬼子的鐵王八？拿骨頭渣子去填機槍眼嗎？”
“說得對！說得太他孃的對了！”
錢不二像個裝上了彈簧的瘦皮猴，猛地從爛泥裡彈了起來，兩手胡亂地在半空中揮舞著，嘴裡噴著唾沫星子：“陳老大，你就是想死，也別拉著大夥兒去給閻王爺湊業績啊！那可是鬼子的母船！咱們這叫什麼？咱們這叫肉包子打狗，連個響都聽不著！老子這腿己經廢了半條，老子寧可在這泥坑裡活活餓死，也絕不去爬那生鐵棺材！”
陳驚雷冷冷地看著錢不二發瘋，也不搭腔，只是大步跨過地上的爛木頭，一把揪住錢不二那油膩的破衣領，硬生生將這乾瘦的倒爺從泥水裡提溜了起來。
“放手！陳老大，你殺了我吧！你現在就宰了我！”錢不二嚇得緊閉雙眼，扯著公鴨嗓子乾嚎。
“睜開你的老鼠眼，給老子往望遠鏡裡看！”
陳驚雷粗暴地將望遠鏡的目鏡懟在錢不二的眼眶上，單手捏著他的後脖頸，強行把他的臉扭向一里地外的那艘駁船。
“你不是號稱黃泛區裡最會算賬的水耗子嗎？你不是做夢都想著發大財，好把你在北平城裡丟掉的底子全撈回來嗎？你給老子仔仔細細地算算，那船上裝的，到底是什麼貨！”
錢不二本想閉著眼死扛，可那雙慣會看貨的倒爺眼睛，只要一貼上高倍鏡的鏡片，就像是被勾了魂一樣，不由自主地聚上了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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