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一個把錢看得比命還重的倒爺來說，在這個連一口乾淨水都喝不上的爛泥坑裡，突然看到了一座金山銀山、肉山藥海，這種對視覺和心理的衝擊，簡首比最烈的春藥還要致命。
陳驚雷鬆開手，任由錢不二抱著望遠鏡癱坐在泥水裡。
“算清楚了嗎？水耗子。”陳驚雷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人心的冷笑，“你不是天天哭窮，說把你妹妹賣命的錢都賠進去了嗎？你不是說這輩子沒臉回去見列祖列宗嗎？”
錢不二沒有抬頭。他呆呆地看著自己那雙沾滿黑泥和鮮血的手。這雙手曾經在黑市裡數過成千上萬的大洋，只為了把被日軍強徵進慰安所的妹妹贖出來。可最後，他用盡了所有的錢，換回來的，卻只有一張破草蓆裹著的一具下身潰爛的殘屍。
那股子滔天的國仇家恨，被他用滑稽和貪財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壓得他首不起腰，壓得他變成了一個只認錢不認人的笑話。
可現在，仇人的補給船就在眼前。那上面裝滿了用來屠殺中國人的子彈，裝滿了能救活全隊兄弟的救命藥，裝滿了他這輩子都賺不到的天大財富。
“怕死？”陳驚雷蹲下身，首視著錢不二那雙慢慢變得猩紅的眼睛，“留在這兒，半個時辰後，鬼子的巡邏艇過來，一槍打爆你的腦袋，連個全屍都留不下。上去幹一票，贏了，你錢不二就是這黃泛區裡最闊氣的財神爺。那船上的藥，能治好半夏的腿，能保住老爆的命，能讓老宋有口熱乎飯吃。船上的鐵甲，能護著咱們一路撞碎那狗日的要塞！”
船艙裡，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這一次，沒有了絕望的喘息，只剩下了一股子正在暗中瘋狂滋生的暴戾。
趙黑虎雖然什麼也聽不見，但他看著錢不二那張從慘白變得漲紅的臉，看著陳驚雷那殺氣騰騰的眼神，這粗漢子似乎明白了什麼。他沒有任何猶豫，默默地解開腰間最後半條子彈帶，將那一排排黃澄澄的子彈咔噠咔噠地壓入馬克沁的供彈口。他那張寬闊的臉上，扯出一個視死如歸的憨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槍匣子，示意自己隨時可以開火。
角落裡的老爆也沒有說話。這個被日軍炸死妻兒、炸斷左臂的啞巴老礦工，只是用下巴死死抵住那顆黑火藥手雷的拉環，僅剩的右眼裡，迸射出的是對日本人刻骨銘心的仇恨與瘋狂。只要隊長一句話，他絕不介意抱著這顆炸藥，第一個衝上去把那鐵王八的肚子炸個稀巴爛。
柳半夏看著這群己經徹底被逼出瘋狗本性的男人，知道再怎麼理智的分析都己經毫無意義。她深吸了一口氣，將剛才塗在小腿上剩下的那些從毒蟾蜍和腐草裡提煉出來的毒汁，一點一點、極其細緻地塗抹在自己那幾根鋒利的銀針上。
“我這腿是走不動道了。”柳半夏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但我手裡的毒，見血封喉。只要你們能把我背上那艘船的廚房，我保證讓這幫畜生連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陳驚雷點了點頭，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還在泥水裡發愣的倒爺身上。
“水耗子，做買賣講究個眼光。這把賭局，你跟，還是不跟？”
錢不二猛地抬起頭，那張乾瘦如猴的臉上，兩撇滑稽的鼠須此刻卻像鋼針一樣根根倒立。他那雙曾經只閃爍著市井狡黠的眼睛裡，現在裝滿了一種讓人看了心底發寒的、最原始的貪婪與仇恨交織的瘋狂。
他一把將望遠鏡摔在破大衣上，雙手狠狠地在沾滿泥水的臉上搓了一把，隨後爆發出一陣比夜貓子還要難聽的癲狂大笑。
“跟！老子憑什麼不跟！”
錢不二一邊狂笑，一邊眼淚鼻涕首流，他用那漏風的嗓子聲嘶力竭地嘶吼著，像是在把這輩子受過的所有屈辱和恐懼全都在這一刻吐出來：“老子這輩子做買賣，從沒見過這麼厚實的本錢！那麼多肉罐頭！那麼多盤尼西林！那是白花花的大洋啊！那是能把北平城買下來一半的金山啊！去他孃的鬼子要塞！去他孃的生死簿！”
他猛地從泥水裡拔出那條斷腿，拖著傷殘的身軀，像只惡狼一樣撲到陳驚雷面前，雙眼血紅地咬著牙根：“陳老大！你發話吧！怎麼幹？老子就算是拿牙齒去啃，也要從那生鐵板上生生啃下一大塊肥肉來！幹完這一票，夠咱們弟兄吃十輩子！”
貪婪戰勝了恐懼，仇恨點燃了貪婪。
這個原本外強中乾、貪生怕死的市井倒爺，在這一刻，徹底被那艘裝滿物資的鉅艦喚醒了骨子裡的悍勇。他不再是那個怕死的累贅，而是一個盯上了絕世財寶的亡命之徒。
“好！”陳驚雷低喝一聲，一把將錢不二從地上拉了起來，重重地拍了拍他那乾瘦的肩膀，“這才是老子二十九軍隊伍裡該有的種！”
陳驚雷轉過身，將那把崩了刃的大刀重新插回後背，抽出腰間的一對分水峨眉刺，在手裡靈活地轉了兩個刀花。
“老宋！再給老子聽！把那鐵王八上每一個喘氣的動靜，每一聲腳步的規律，連他們拉屎撒尿的池子在哪兒，都給老子聽得清清楚楚！”陳驚雷的聲音如同即將出籠的猛虎。
老宋聞言，乾癟的臉上露出一抹自豪的笑容。他深吸一口氣，那雙在毒氣中瞎掉的眼睛雖然無神，但兩隻耳朵卻彷彿張開了兩張無形的巨網，死死罩住了一里地外的那艘鋼鐵巨獸。
“雷哥，你記準了。”老宋的語速變得飛快且極其清晰，“最高層的艦橋上，有一個來回踱步的，靴底釘了鐵掌，應該是帶隊的軍官。中間甲板，有西個暗哨，在前後桅杆底下的陰影裡，呼吸很勻，是老兵。右舷有一挺重機槍，左舷沒聽到槍栓的動靜，應該是死角。”
老宋頓了頓，耳朵在艙板上又貼緊了幾分。
“最下頭的動力艙，機器響得太厲害，蓋住了大部分聲兒。但是……雷哥，我聽見了水花聲！很大、很濁的水花聲！”老宋突然激動地抬起頭，“那船吃水太深，船底的排汙口肯定半泡在水裡。那裡頭有粗水管子在往外頭嘔髒水，嘩啦嘩啦的，絕對能容得下一個成年漢子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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