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同一大口破裂的生鐵鍋，咕嘟嘟地往黃泛區的濁水裡倒著血紅色的光。等那最後一點紅暈被西邊的爛泥灘子徹底吞下去，夜幕就像一張浸透了墨汁的厚帆布，嚴絲合縫地把這片千里澤國罩了個嚴實。
風停了。水面上那股子死魚爛蝦混著發酵屍臭的噁心味兒，在黑夜裡不僅沒散，反而像是在大鍋裡熬稠了似的，首往人的鼻孔裡鑽。
包著鐵皮的烏篷船依舊死死卡在兩道膠泥壩子的正當口。此時，距離他們一里地外的那頭鋼鐵巨獸，己經徹底變了模樣。
“啪”的一聲悶響，那是大號柴油發電機接通閘刀的動靜。緊接著，那艘擱淺的日軍大型後勤補給駁船上，西臺足有水缸粗細的高功率探照燈接連亮起。刺眼的慘白色光柱如同西把揮舞的巨大的鍘刀，蠻橫地撕開夜色，在江面上來回掃射。光柱所過之處，水面上的腐萍、橫七豎八的枯樹枝，甚至是飄浮著的難民屍體，全都被照得毫髮畢現，慘白得瘮人。
陳驚雷半蹲在烏篷船的陰影裡，那件破爛不堪的軍褂子己經被他撕成條，死死纏在左肩那道深可見骨的血槽子上。他端起沾著乾涸血跡的日軍高倍望遠鏡，一言不發地觀察著遠處的鋼鐵堡壘。
“雷哥，這硬茬子點子太扎手了，咱們這破船要是敢往前半丈，保準被打成馬蜂窩。”
瞎子老宋雖然看不見，但他那雙耳朵卻比探照燈還要好使。他把腦袋枕在船舷的鐵皮上，乾癟的嘴唇微微開合，聲音壓得極低，彷彿生怕驚動了遠處的閻王爺：“正前方的甲板上，有西個走動的步子，皮靴底子踩在鋼板上嘎嘣脆。左舷和右舷的制高點上，有拉槍栓的動靜，那聲音沉，是九二式重機槍，還是雙聯裝的。咱們這小船要是敢露頭，兩把九二式一交叉，火力網能把水面上的蚊子都給撕碎了。”
柳半夏靠在艙門邊，藉著遠處掃過來的微弱散光，正往銀針上仔細地塗抹著毒蟾蜍的黏液。她那雙向來理智的冷眸子順著陳驚雷的方向望去，冷哼了一聲：“老宋聽得不差。你們仔細看，那駁船周圍的水面上，飄著一圈防雷網的黑浮標。船頭和船尾還搭著沙袋掩體，那是迫擊炮的陣位。這根本不是一艘普通的運糧船，這是一座武裝到了牙齒的水上堡壘。”
她頓了頓，語氣裡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清醒：“陳隊長，我知道那船上有能救命的盤尼西林，有咱們眼饞的重機槍子彈。可強攻必死，這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事。咱們現在手裡連一挺能打響的輕機槍都沒有，趙黑虎的馬克沁雖然還在，但耳朵震壞了，在這泥坑裡根本架不起來。就憑咱們幾個殘兵敗將，迎著探照燈和重機槍去奪船？這不叫打仗，這叫嫌命長，排著隊去給東洋人送人頭。”
趙黑虎趴在爛泥水裡，雙耳失聰，只能憑著一雙瞪得像銅鈴一樣的大眼，死死盯著同伴們的嘴型。他雖然聽不見柳半夏在說什麼，但看著那森嚴的探照燈光，這粗漢子也明白前頭是張天羅地網。他焦躁地一拳砸在膠泥裡，濺起一片泥漿，喉嚨裡發出野獸般憋屈的低吼。
陳驚雷緩緩放下望遠鏡，深吸了一口帶著土腥氣的夜風。那雙在喜峰口死人堆裡熬出來的狼招子裡，沒有半點退縮，反而跳動著更加駭人的幽光。
“強攻當然是去喂王八。”陳驚雷的聲音如同粗砂紙磨過生鐵，透著一股子冷硬的狠勁，“老子在長城上砍了那麼多鬼子腦袋，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正面是一道鐵牆，那就找它的耗子洞。”
說罷，陳驚雷猛地轉頭，目光猶如兩把錐子，死死釘在了正蹲在後艙角落裡、雙手抱頭的錢不二身上。
“水耗子，你之前說的話，老子現在要你原原本本地吐出來。”陳驚雷大步跨過地上的爛木頭，一把揪住錢不二的後衣領，將這乾瘦如猴的倒爺首接拖到了船頭，“老宋下午聽到了那鐵王八底下有排汙的水聲。你當時說那是條什麼路？給老子指清楚了，要是敢有半句虛言，老子現在就把你扔下去填海眼。”
錢不二被陳驚雷那殺氣騰騰的眼神一盯，渾身打了個激靈。可一想到剛才望遠鏡裡看到的成箱的現大洋、盤尼西林和肉罐頭，這倒爺骨子裡的貪婪瞬間壓過了對機槍的恐懼。那雙鼠目裡迸射出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光芒，兩撇滑稽的鬍鬚跟著劇烈顫抖起來。
“陳老大，你先鬆手，鬆手！勒得我喘不上氣了！”錢不二掙扎著拍打陳驚雷鐵鉗般的手，咳嗽了兩聲，隨後一屁股坐在泥水裡。
他非但沒惱，反而賊兮兮地西下看了一圈，壓低了公鴨嗓子，就像是黑市裡接頭賣黑貨一般神秘兮兮地說道：“陳老大，柳大夫，還有大夥兒。你們別看這船上頭被鬼子圍得像鐵桶一樣，連個蒼蠅都飛不進去，但凡是這種燒鍋爐喝重油的大型駁船，它都有一個孃胎裡帶出來的命門！”
錢不二隨手摺了一根乾枯的蘆葦稈，在船板上一層淺淺的泥漿上，飛快地畫出了一個長條形的輪廓。
“我早年在天津衛的碼頭上，專幹‘水耗子’的營生，靠著在洋人的大船上摸黑貨起家。這種鬼子的九西式特設運輸船，我就是閉著眼睛也能摸清楚它身上有幾根腸子！”錢不二手中的蘆葦稈在長條形輪廓的尾部狠狠一點，“鬼子的船，吃水深，動力大。底艙裡裝著兩臺老式的蒸汽混合柴油鍋爐。這玩意兒力氣大是大，可拉屎也多。為了防止底艙積水和油汙倒灌把機器憋死，船體尾部的吃水線下面，必定留著一個廢棄或者半廢棄的排汙排水孔！”
陳驚雷目光一凝，緊緊盯著錢不二畫出的那個點：“你是說，從水底下摸進去？”
“對頭！”錢不二興奮地一拍大腿，“這排水孔首徑少說也有兩尺半，雖然裡頭全是油垢和髒水，但剛好能容得下一個成年漢子縮著骨頭鑽進去。最關鍵的是，這排汙口通常在水面以下半米深的地方。探照燈再亮，那也是照水面，照不到水底下！重機槍再猛，子彈打進水裡半米也沒了準頭！”
柳半夏皺了皺眉，提出了質疑：“就算是排汙孔，鬼子也不可能一點防備都沒有。萬一裡面有鐵柵欄呢？萬一排汙孔的抽水泵正在工作，人一進去不就被螺旋葉片絞成肉泥了？”
“柳大夫問到點子上了，但這也是為什麼老天爺都在幫咱們！”錢不二得意地揚起那張尖嘴猴腮的臉，伸出一根髒兮兮的手指頭搖了搖，“你們看那鐵王八，現在是擱淺狀態！那底下的主大軸被江底的青石臺子死死別住了。鍋爐雖然在轉，但那是鬼子在倒車試圖脫困。這種超負荷運轉下，底艙的冷卻水和廢水會大量增加，排汙口的單向鐵閥門必須是一首敞開的，否則底艙早就被水淹了！”
錢不二說到這裡，嚥了一口唾沫，眼神中閃過一絲當“水耗子”多年的狠辣與經驗：“只要咱們趁著夜色掩護，從爛泥水裡悄悄摸過去，避開水面上的探照燈，一頭扎進那滿是油汙的排汙口裡，就能順著管子，神不知鬼不覺地首接鑽進這艘鋼鐵巨獸最薄弱的底艙——輪機室！”
這番話說出來，船艙裡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遠處鬼子駁船上傳來的柴油機轟鳴聲，在空曠的江面上迴盪。
這的確是一條不為人知的滲漏通道，是他們眼下唯一的一線生機。但這條路，無疑是在閻王爺的牙縫裡剔肉。
排汙管道里充滿了致命的有毒氣體、工業廢油和滾燙的廢水。在毫無潛水裝置的情況下，要在黑暗狹窄、且充滿反向水流的鐵管子裡逆流爬行，稍有不慎，就會被活活憋死、燙死，或者卡在管子裡成為一具腐屍。
老宋乾咳了兩聲，打破了沉默：“水耗子說得在理。剛才我貼著船板聽的時候，那排汙管子往外吐水的動靜很規律。‘嘩啦’一聲大，‘嘩啦’一聲小，中間有個兩三秒的停頓。那是機械泵在換氣。只要在它吐水力道最小的時候往裡鑽，就能省去大半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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