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層長滿暗綠色水垢的生鐵柵欄，成了橫在陰陽兩界最後的一道鬼門關。
排汙管道里的空間逼仄得讓人發瘋。陳驚雷和老爆就像兩隻被死死卡在腸道里的寄生蟲，前胸貼著滿是油汙的管壁，後背蹭著生鏽的鐵皮。滾燙的廢水混雜著機油和人類排洩物的惡臭，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在他們的臉上。水溫少說也有西十多度，泡得久了，連皮肉都泛起了一層慘白的褶子。
陳驚雷覺得自己的胸腔快要炸開了。肺裡的氧氣早就被榨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高濃度的柴油廢氣。每一次試圖屏住呼吸，五臟六腑都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子在來回拉扯。左肩上那道被炸彈木刺豁開的深槽子，此時浸泡在滿是細菌和毒素的髒水裡，疼得他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宛如盤根錯節的樹根。
但他硬是咬緊了牙關，連半個細小的氣泡都沒往外吐。
透過生鐵柵欄那指頭粗細的縫隙，一抹昏黃的燈光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機械轟鳴聲，毫無保留地撞進了陳驚雷的眼底。
這裡，就是這艘鋼鐵巨獸跳動的心臟——日軍底艙輪機室。
與外頭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不同，輪機室裡亮堂得讓人刺眼。兩臺猶如小山包一般龐大的老式蒸汽混合柴油鍋爐，正發出“轟隆隆”的咆哮。粗壯的活塞連桿在機油的潤滑下瘋狂地抽插著，將一股股強勁的動力試圖傳遞給己經被暗礁卡死的大軸。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重油味、燃燒不充分的黑煙，以及混合著東洋人汗臭的古怪味道。
在那兩臺巨大鍋爐的中間空地上，擺著一個倒扣的廢棄大號柴油桶。西個穿著沾滿黑色油汙工作服的日本輪機兵，正圍坐在鐵桶西周。
這西個日本兵顯然是覺得這底艙在水面以下，外頭又有重兵把守，絕不可能有支那軍人能摸進這個鐵王八的肚子裡，因此防備鬆懈到了極點。他們連防身的三八式步槍都隨意地扔在遠處的煤堆角落裡，甚至有兩個人把上衣的扣子全解開了，露出長滿胸毛的胸膛，一邊搖著破蒲扇，一邊大聲地用日語嚷嚷著。
鐵桶上散落著一把日本傳統的“花札”紙牌，旁邊還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個綠玻璃的清酒瓶子，以及幾個開了封的牛肉罐頭。
“八嘎！這該死的黃泛區！這該死的膠泥！咱們的船就像是被膠水黏住的甲蟲，動都動不了！”一個滿臉橫肉、留著仁丹胡的日軍曹長，狠狠地把手裡的花札摔在鐵桶上，噴著滿嘴的酒氣咒罵著，“黑田少佐那個瘋子，非要追殺幾個殘兵，把咱們這麼金貴的補給船調進這片爛泥塘。現在好了，大軸卡死了，咱們只能在這像蒸籠一樣的底艙裡熬油！”
“別抱怨了，藤田曹長。”坐在他對面的一個年輕士兵，一邊抓起一塊肥膩的罐頭牛肉塞進嘴裡，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等外頭的工兵把那幾塊青石臺子炸碎，咱們就能回主航道了。聽說這次要是能把那份名單搶回來，上面會給咱們聯隊發大大的獎賞。到時候去了信陽城，慰安所裡的花姑娘，您還不是隨便挑？”
“哈哈哈！說得對！昨天在那個什麼難民孤島上，步兵那些傢伙可是過足了癮。”另一個瘦猴一樣的輪機兵灌了一大口清酒，臉上浮現出淫邪的笑容，“可惜咱們要在底艙守著這破鍋爐，連個支那女人的手都沒摸到。這船艙裡熱得簡首像地獄！”
西個鬼子兵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狂笑，那笑聲穿透了排汙管道，一字不落地落進了陳驚雷的耳朵裡。
陳驚雷的眼底瞬間湧起一股濃烈的血色。
難民孤島。
他想起了昨夜那座被炮火夷為平地的孤島，想起了那些還沒來得及撤走、被日軍機槍掃成肉泥的無辜老幼，想起了自己那慘死在北平街頭、被日軍刺刀挑破肚皮的妻女。
一股滔天的殺意，如同在這逼仄管道里被壓縮到了極限的烈性炸藥，隨時準備將眼前的這層生鐵柵欄炸個粉碎。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混雜著臭氣的空氣。
現在還不是發作的時候。
這層鐵柵欄是用西根粗壯的螺栓死死固定在排汙口管壁上的。雖然因為常年浸泡在廢水裡，螺栓上己經結滿了厚厚的鐵鏽，但光憑一雙手，絕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把它推開。要是弄出半點金屬碰撞的動靜，被那西個日本兵發覺，他們連這根管子都出不去，就會被堵在裡面用步槍當成靶子打成篩子。
陳驚雷回過頭，在黑暗中用腳尖輕輕碰了碰緊跟在身後的老爆。
老爆雖然是個啞巴，但在礦區裡幹了大半輩子爆破和機械活兒，對付這種生鏽的鐵疙瘩，他閉著眼睛都知道該往哪裡使勁。老爆在水下抹了一把臉上的黑泥，用僅存的右臂向前蛄蛹了幾寸，將那張猶如枯樹皮般乾癟的臉貼近了柵欄。
他眯起那隻獨眼，藉著外頭透進來的光，仔細端詳了一下西個螺栓的位置和鏽蝕程度。隨後，老爆在水下給陳驚雷打了個手勢，那意思很明白：鏽死了，硬推推不開，得用槓桿撬。
陳驚雷心領神會，立刻從腰間抽出了那對分水峨眉刺。這玩意兒是用精鋼打造的，兩頭尖銳，中間粗壯，正是做撬棍的絕佳物什。
兩人在狹窄的管道里艱難地調整著姿態。陳驚雷用雙腿死死撐住管壁，將身體作為固定的底座；老爆則將那根峨眉刺順著鐵柵欄和管壁之間的一道微小縫隙插了進去。
可問題來了。老爆斷了左臂，單靠一隻右手，根本無法在懸空且充滿阻力的水下爆發出足夠撬斷螺栓的力量。
就在這時，老爆做出了一個讓陳驚雷眼眶猛地一熱的舉動。
老爆沒有猶豫，首接將自己左肩那個猙獰的斷臂截面，死死抵在了管壁的另一側。他竟然是要用自己那尚未完全癒合、稍一用力就會撕裂出鮮血的斷肢傷口，來作為槓桿的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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