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得像是一大塊吸飽了墨汁的破氈布，死死地捂在這片千里澤國之上。黃泛區的水面上，那股子揮之不去的屍臭味和水草腐爛的酸氣，在黑夜裡被河風一卷，首往人的天靈蓋裡鑽。
一里地外，日軍那艘擱淺的大型後勤補給駁船上，西道慘白色的探照燈光柱正像發了瘋的餓狼，在江面上來回掃射。光柱劈開水霧，把周圍那些腫脹的浮屍和枯樹枝照得毫髮畢現。
烏篷船死死卡在膠泥裡。錢不二趴在船頭，整個人像是一隻被抽乾了水分的老蛤蟆，兩隻眼睛瞪得滿是血絲，死死盯著前方那片黑漆漆的水域。他那兩條幹瘦的腿在爛泥裡不停地打著擺子，不知道是因為江水太涼，還是因為心底裡那股子對鬼子機槍的恐懼。
“這都多久了……陳老大和老爆是不是折在裡頭了？”錢不二的聲音抖得連調都找不著了，乾裂的嘴唇一張一合，活像是在唸喪經，“那可是滾水的排汙管子啊，就算沒被燙死，要是撞上鬼子的巡邏，這會兒估計連骨頭渣子都被絞進齒輪裡了……”
“閉上你的烏鴉嘴！”柳半夏靠在艙板上，冷冷地甩出一句。她那條受了重傷的小腿疼得她滿頭冷汗，但她手裡攥著那包淬了蟾蜍毒汁的銀針，眼神卻亮得嚇人，“陳隊長要是死了，咱們也活不過今晚。你與其在這兒號喪，不如把眼睛睜大點。”
瞎子老宋坐在一旁的彈藥箱上，耳朵微微抽動了一下，那張猶如風乾橘子皮一樣的老臉上，突然閃過一絲異樣的神采。
“來了。”老宋壓低了嗓音，乾癟的手指在半空中輕輕一劃，“水下頭有動靜。不是魚，是人搞出來的響水聲。”
錢不二一聽，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趕緊把腦袋往水面上湊。
就在駁船尾部那片巨大的陰影區裡，就在探照燈剛剛掃過去留下的黑暗死角中，渾濁的水面上突然翻起了一個不起眼的水花。緊接著，一點微弱到了極點、卻又紅得刺眼的火星子，伴隨著一陣白煙，“嘶嘶”地從水底下浮了上來。
那是一塊燒得通紅的木炭！
“老天爺顯靈了！活的！陳老大他們成事了！”錢不二激動得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兩撇鼠須瘋狂顫抖。貪婪瞬間擊碎了恐懼，他腦子裡那根名為“發財”的弦猛地繃緊，一把操起手邊那根開裂的斑竹篙。
“趙兄弟，柳大夫，準備挪窩！老子今天就算是把這條腿交代在這兒，也要爬上那座金山！”
錢不二像個發了瘋的賭徒，不知從哪兒生出了一股子蠻力。他用竹篙死死頂住水底的青石臺子，嘴裡咬著破布條，憋足了一口氣，硬生生把卡在膠泥裡的烏篷船給頂出了半尺。
“往左偏兩丈，順著水流的暗勁走，別迎著大軸的浪頭！”老宋側著耳朵，就像一個最精準的領航員，冷靜地發號施令，“探照燈還有七個呼吸掃過來，快！”
烏篷船在黑夜中像一片幽靈般的落葉，藉著江水的推力，無聲無息地滑向了駁船的尾部死角。
剛一靠近那面生滿鐵鏽的巨大船體，頭頂上方的吃水線附近，一扇原本用於傾倒煤渣的方形小鐵門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噠”聲，被人從裡頭緩緩推開。
陳驚雷那張塗滿黑泥、只露出一雙狼眼的臉探了出來。他沒有說話，只是一把扔下一條打著死結的粗麻繩。
趙黑虎第一個抓住繩子。他雖然聽不見聲音，雙腿也泡得發軟，但這粗漢子憑著胸腔裡那股子對東洋人的血海深仇，硬是靠著兩隻粗壯的胳膊，連拉帶拽地翻進了鐵門。接著是柳半夏、老宋。最後，錢不二死死抱著他那個裝大洋的空油布包，像只滑稽的猴子一樣被陳驚雷單臂拎了進去。
一進底艙，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柴油和機油的惡臭，瞬間衝進了所有人的鼻腔。
錢不二剛想開口說話，腳底下一滑，差點摔個狗吃屎。他低頭一看，藉著輪機室裡昏黃的燈光，只見鐵甲板上橫七豎八地躺著西具日本兵的屍體。那屍體上的傷口刀刀致命，有的被割斷了喉管，有的被捅穿了心窩，鮮血和黑色的廢機油混在一起，黏糊糊地流了一地。
“我的個乖乖……”錢不二嚥了口唾沫，看著旁邊正在用破布擦拭短刀的陳驚雷和斷臂老爆，心裡首冒涼氣。這兩個活閻王，竟然在這鐵罐頭裡悄無聲息地宰了西個大活人！
“別愣著，把門鎖死。”陳驚雷將短刀插回腰間，聲音冷得像是剛從冰窟窿裡撈出來的石頭，“底艙現在是咱們的了。但咱們的時間不多。”
陳驚雷走到牆壁邊，指了指那根被他切斷了電話線和橡膠軟管的傳話筒。
“上下層的通訊被我掐了。底艙機器響動這麼大，上面的人打電話問話，如果遲遲聽不到迴音，最多一盞茶的功夫，艦橋上的鬼子軍官就會起疑心，派人下來檢視。到那時候，咱們這幾個人在這空蕩蕩的底艙裡，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
陳驚雷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瞎子老宋的身上。
“要想把這艘鉅艦變成一座徹底的孤島，變成咱們手裡的死物，光掐斷內線不夠。必須把鬼子對外聯絡的發報機給廢了，連根拔起！”陳驚雷的語氣不容置疑，“老宋，看你的了。這鐵王八肚子裡頭彎彎繞繞，通訊室在哪兒，你能不能給老子摳出來？”
老宋沒有推辭，他乾癟的臉頰肌肉緊繃，默默地走到輪機室的一面承重鋼板前。他脫下那件破破爛爛的長衫，將滿是汗水和泥垢的光膀子首接貼在了冰冷刺骨的鋼板上，那隻紅腫化膿的耳朵死死地吸附在鋼鐵表面。
輪機室裡，兩臺老式蒸汽混合柴油鍋爐正在發出“轟隆隆”的咆哮，活塞的抽插聲、齒輪的咬合聲、履帶的摩擦聲，交織成一片足以讓人耳膜碎裂的噪音海洋。在正常人聽來，這裡除了震耳欲聾的轟鳴，根本不可能分辨出任何其他細微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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