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的大雨像是天河漏了底，沒完沒了地砸在黃泛區的江面上。
這艘龐大的日軍後勤補給駁船，終於掙脫了水底青石臺子的死咬，像一頭剛從泥沼裡拔出腿的笨重黑熊，喘著粗氣，碾碎了成片的枯水蘆葦，一頭扎進了寬闊的深水主航道。
底艙的老式鍋爐被逼到了極限，發出陣陣猶如破風箱般的嘶吼。船身在湍急的江水中劇烈地搖晃著，每一次劈開浪頭，那厚實的生鐵外殼都會發出一陣沉悶的迴音。
陳驚雷站在最高處的艦橋指揮室裡，單手死死把著那個巨大的黃銅舵盤。他左臂上剛縫合的傷口被冷汗和滲進來的雨水一浸，針扎似的疼，但他那張猶如刀削斧鑿般的臉上，卻沒有半分表情。他那一雙在黑夜中亮得驚人的狼眼，死死盯著前方漆黑一片的航道。
“雷哥，這動靜太大了。”
瞎子老宋拄著鐵棍，摸索著走到舵盤旁邊。他那雙紅腫的耳朵微微抽動著，臉上的褶子擰成了一個死結。
“剛才為了脫困，鍋爐超壓，加上碾碎青石臺子的響動，順著水面至少傳出去了十幾裡地。我聽見了，東南方向和正北方向，有幾股子像馬蜂群一樣的引擎聲正在往咱們這邊聚。是鬼子的輕型巡邏艇，速度很快，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惡狗。”
陳驚雷冷哼了一聲，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咱們這鐵王八肚子裡裝了幾十萬斤的輜重，吃水深，跑不快。被狗群追上是遲早的事。”
“那咋辦？就這麼敞著懷讓他們打？”老宋憂心忡忡，“鬼子的巡邏艇上裝的可都是速射機槍。咱們雖然有黑虎在頭頂上架著馬克沁，可雙拳難敵西手。這船體太長了，一旦他們藉著速度優勢，像群狼咬大象一樣貼上來玩接舷戰，咱們這幾個人，連甲板都守不過來。”
“想爬我的船，也得看他們有沒有那副好牙口！”
陳驚雷眼底爆射出一團兇戾的煞氣。他轉過頭，衝著通往二層甲板的傳聲筒大吼了一聲：“水耗子！老爆！給老子滾上來！”
不到半袋煙的功夫，錢不二抱著他那個從不離身的空油布包，氣喘吁吁地跑進了艦橋。他剛才在貨艙裡對著那些牛肉罐頭和洋大洋流哈喇子，這會兒被陳驚雷一嗓子吼上來，臉上還帶著幾分意猶未盡的貪婪。老爆則跟在後頭，獨臂自然地下垂著，那隻渾濁的獨眼在昏暗的燈光下透著股子陰冷。
“陳老大，您又有什麼吩咐？”錢不二搓著手，點頭哈腰地湊過去，“這船底下我都看過了，好傢伙，滿坑滿谷的好東西啊！只要咱們把船開到對岸，下半輩子就是頓頓吃肉包子，吃一個扔一個都夠本！”
“想吃肉包子，得先保住你脖子上的腦袋。”陳驚雷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這船跑不快，鬼子的巡邏艇天亮前就能咬上咱們的尾巴。一旦他們貼身，甲板太寬，咱們守不住。”
“那……那可咋整？”錢不二一聽鬼子要追上來，臉上的紅光瞬間褪了個乾淨，兩條瘦腿又開始不爭氣地打起擺子，“咱們就六個殘廢，難道還能變出三頭六臂來把著船舷？”
陳驚雷沒有回答，而是看向老爆：“老爆，你之前在礦上，什麼鐵器都能玩得轉。這艘是後勤維修補給船，底艙除了輜重，是不是還有個維修車間？”
老爆點了點頭，用僅存的右手在半空中比劃了幾個手勢，那意思是：有，傢伙事兒很全。
“好。”陳驚雷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冷笑，他指著窗外那風雨交加的船舷，“鬼子想靠幫，那咱們就給這頭笨豬穿上一身帶刺的鐵甲！老爆，水耗子，你們倆立刻去維修車間。把能找到的鋼筋、鐵條，全給老子弄出來！連夜焊滿船舷兩側！”
“焊……焊滿船舷？”錢不二倒吸了一口涼氣，瞪大了那雙耗子眼，“陳老大，您這是要弄啥？咱們是開船逃命，不是蓋鐵匠鋪啊！”
“老子要讓這艘船，變成一個下不去口的鋼鐵刺蝟！”陳驚雷一字一頓，聲音裡透著斬釘截鐵的決絕，“不管是巡邏艇想撞，還是鬼子水鬼想爬，只要他們敢靠近，就得先被這些鐵刺穿個透心涼！快去！”
面對陳驚雷那要吃人的眼神，錢不二哪敢再廢話半句。他哭喪著臉，一步三回頭地跟著老爆鑽進了底艙的維修車間。
這維修車間設在輪機室的隔壁。推開那扇油乎乎的厚重鐵門，裡頭的空間大得驚人。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扳手、管鉗和液壓千斤頂。角落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大捆用來修補碼頭防波堤的粗壯螺紋鋼筋，旁邊還有幾堆專門用來做反坦克拒馬的角鐵和生鏽的鐵刺。
最讓老爆眼睛一亮的，是靠牆擺放著的兩臺大功率電焊機，以及幾大罐用來切割鋼板的乙炔和氧氣氣瓶。
“老天爺，這簡首是個軍工廠啊。”錢不二看著滿屋子的鋼鐵疙瘩，嚥了口唾沫。
老爆沒有發愣。他大步走過去，用腳踢了踢那捆足有手腕粗細的螺紋鋼筋，轉過頭，用那隻獨眼冷冷地盯著錢不二，指了指鋼筋，又指了指外頭的甲板。
“啥意思？讓我扛？”錢不二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提高了八度，“老爆大哥，你看看我這身板，再看看我這條在蘆葦蕩裡摔斷的左腿！這玩意兒一根就得有百十來斤，你讓我扛，還不如首接把我扔江裡喂王八！”
老爆面無表情，只是默默地走到牆角，撿起一根一米多長的撬棍，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有意無意地對準了錢不二的腦袋。
“別別別！我扛！我扛還不行嗎！”錢不二嚇得一縮脖子，心裡把老爆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但嘴上卻軟得像麵條。他太清楚這斷臂啞巴的狠辣了，剛才在底艙絞死鬼子的時候，那手段比活閻王還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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