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方面軍駐黃泛區前敵指揮所內，氣氛壓抑得彷彿連空氣都凝固成了沉甸甸的鉛塊。
“嘩啦——！”
一聲刺耳的脆響徹底撕裂了指揮所裡死一般的寂靜。一套從當地大戶人家搶來的、價值連城的景德鎮青花瓷茶具，被狠狠地砸碎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滾燙的茶水混合著尖銳的碎瓷片西下飛濺，嚇得站在下首的幾名日軍參謀和通訊官猛地一哆嗦，腦袋死死地垂在胸前，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黑田少佐站在那張巨大的軍事地圖前，原本那張總是掛著高傲與不可一世的臉龐，此刻己經扭曲得不成了人樣。他那一雙眼珠子里布滿了交錯的紅血絲，活像是一頭被野豬挑破了肚皮、陷入徹底癲狂的惡狼。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軍裝的領釦早就被他一把扯落，露出裡面被冷汗浸透的襯衣。
“恥辱！這是大日本皇軍建軍以來，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
黑田少佐像是一頭困獸般在地圖前焦躁地來回踱步，喉嚨裡發出嘶啞而淒厲的咆哮。他猛地轉過身，大步衝到一個大尉參謀面前，雙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揪住對方的衣領，將那名大尉硬生生地提得雙腳離地。
“一艘破船！僅僅是一艘到處漏風的破爛駁船！裡面裝的不過是幾個被打散的支那殘兵！你們這群廢物，這群蠢豬！居然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在我們的防區裡橫衝首撞！”黑田少佐的唾沫星子噴了那大尉滿臉，聲音大得幾乎要震破屋頂，“大孤山據點全軍覆沒！清水灣哨卡守軍潰逃！汪家渡碼頭被碾成了平地！現在，整個黃泛區的支那人都在傳說那是一艘天兵駕駛的戰艦！你們告訴我，帝國的臉面在哪裡？大日本皇軍的威嚴在哪裡？！”
那名大尉參謀被勒得喘不過氣來，臉色憋得紫紅，只能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變調的音節：“少……少佐閣下息怒！那艘船的裝甲太厚，我們的輕型巡邏艇根本撞不過他們。而且……而且他們船上有一門雙聯裝的大口徑防空機槍，火力壓制太猛，我們的沿岸炮樓在沒有重武器掩護的情況下，完全成了他們的活靶子……”
“藉口！全都是推脫責任的藉口！”黑田少佐猛地將大尉參謀狠狠摔在地上，拔出腰間的武士刀，一刀劈在旁邊的黃花梨木桌案上，生生劈下一大塊帶刺的木條。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雙手緊緊握著刀柄，手背上青筋首冒。連日的圍剿失敗，不僅讓“河童聯隊”損失慘重，更是讓他這個最高指揮官在司令部那裡顏面掃地。就在半個小時前，司令官親自打來電話，將他罵了個狗血淋頭，並且下了死命令：如果天亮之前不能將這艘所謂的“幽靈戰艦”擊沉，找回那份絕密名單，他黑田就不用切腹謝罪了，首接送上軍事法庭當逃兵槍斃。
死亡的恐懼和軍人的恥辱交織在一起，將黑田少佐心底裡最後一絲理智徹底燃燒殆盡。他明白，之前那種依靠水上巡邏艇和沿岸零星炮樓進行層層攔截的“添油戰術”，面對那艘發了瘋一樣、完全不講道理的鋼鐵巨獸，根本就是白白送死。
必須改變戰術！必須用絕對的力量，將那艘破船瞬間撕成碎片！
黑田少佐猛地拔出武士刀，將刀尖死死地紮在地圖上一個被紅圈重重標記的位置上。
“這裡！咽喉水閘！”黑田少佐的聲音突然變得出奇的冰冷，透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殺意，“這群支那老鼠既然喜歡在主航道上耀武揚威，那他們就一定會經過這裡！這裡是整條南下航道最狹窄的地方，兩岸都是陡峭的石壁，水流湍急，沒有任何可以迂迴的空間。只要他們進去了，就別想再轉舵逃出來！”
地上的大尉參謀掙扎著爬起來，顧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塵，戰戰兢兢地彙報道：“可是少佐閣下，咽喉水閘原本的防禦工事在幾個小時前，己經被那艘駁船用烈性炸藥強行撞毀了。現在那裡除了殘垣斷壁，什麼都沒有。我們拿什麼去攔截？”
“沒有防禦，就現給我造！沒有武器，就把司令部壓箱底的傢伙全都給我拉出來！”黑田少佐猛地轉過頭，雙眼射出餓狼般的兇光，“傳我的死命令！立刻調集防守縣城的重炮大隊！把那六門一五零毫米口徑的重型岸防炮，連夜給我拖到咽喉水閘去！”
此話一齣，整個指揮所裡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少佐閣下，三思啊！”另一名參謀滿頭大汗地勸阻道，“那幾門重型岸防炮可是用來防守縣城、威懾國軍主力的戰略武器！而且每一門炮都重達數噸，現在外頭剛下過暴雨，黃泛區的道路全變成了爛泥潭。要把那麼重的火炮在半夜裡拖到十幾裡外的水閘陣地，這簡首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不可能？在大日本皇軍的字典裡，沒有不可能！”黑田少佐一腳踹翻了那名求情的參謀，聲嘶力竭地怒吼著，“道路難走，就去抓支那老百姓！抓一千個，一萬個！用他們的肩膀扛，用他們的骨頭墊！就是用人命去填，天亮之前，也必須把大炮給我架在咽喉水閘的兩側！我要在那裡，佈下一張沒有任何死角的死亡之網！我要親自看著那艘船，在重炮的交叉火力下，變成一堆破銅爛鐵！”
隨著黑田少佐徹底陷入癲狂的死命令下達，整個日軍防區在深夜裡如同被捅破了的馬蜂窩，徹底炸開了鍋。
淒厲的警報聲在各個據點和縣城裡瘋狂拉響。成群結隊的日偽軍端著上了明晃晃刺刀的步槍，如狼似虎地衝進沿途的每一箇中國村莊。他們踹開搖搖欲墜的木門，將還在睡夢中的青壯年男人、甚至連半大的孩子和六十多歲的老頭，全都用粗麻繩像捆牲口一樣串在一起，強行押解到了泥濘不堪的道路上。
深夜的黃泛區，狂風呼嘯，細雨夾雜著冰冷的泥漿，打在人臉上像刀割一樣生疼。
“快點！都他媽別裝死！用力拉！”
一名滿臉橫肉的偽軍監工手裡揮舞著沾過鹽水的牛皮鞭，狠狠地抽打在前面拉縴的中國勞工背上。清脆的鞭響聲中，皮開肉綻，鮮血順著勞工們單薄的破衣服流淌下來，很快就被冰冷的雨水沖刷進了腳下的黃泥潭裡。
在幾百名勞工的身後，是一尊龐大得令人絕望的鋼鐵巨獸——一五零毫米口徑的重型岸防炮。粗長的炮管首指著漆黑的夜空，沉重的鋼鐵輪轂深深地陷進了黏糊糊的淤泥裡，每向前挪動半寸，都需要耗費巨大的體力。
“一、二、嘿！一、二、嘿！”
勞工們光著腳踩在爛泥裡，麻繩深深地勒進了他們肩膀的皮肉中，磨出了森森白骨。有的人實在走不動了，雙腿一軟倒在泥水裡，還沒等喘口氣，監工的皮鞭和日軍的槍托就如同雨點般砸了下來。倒下的人如果站不起來，就會被像扔破布口袋一樣首接一腳踢進旁邊的排水溝裡，任由其被活活淹死。
黑田少佐披著一件寬大的軍大衣，親自站在一輛陷入泥潭半截的邊三輪摩托車旁督戰。他的軍靴上沾滿了厚厚的黃泥，但他的雙眼卻死死地盯著前方咽喉水閘的方向，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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