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個鑽在錢眼裡的水耗子,懂個屁!”趙黑虎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咧開大嘴笑道,“老子只知道,今天白天這一仗,老子把這輩子受過的窩囊氣全都給打出去了!你沒看見汪家渡碼頭上,那些小鬼子被老子機槍掃成兩截的樣子?你沒聽見岸上那些老鄉衝著咱們喊萬歲?就衝這個,別說打光幾箱子彈,就是讓老子現在立刻拿命去填,老子也認了!子彈沒就沒了,大不了等碰上鬼子,老子端著刺刀上去跟他們幹!”
“你倒是光棍!”錢不二翻了個白眼,將算盤往旁邊一扔,“刺刀?人家小鬼子在岸上壘著王八殼子,你拿刺刀去扎水泥牆?也就是陳老大心狠手黑,今天帶著咱們玩了一把命。可咱們這運氣總有耗光的時候。前面可是咽喉水閘了,這水路越走越窄,我這右眼皮子從剛才起就一首跳個沒完,總覺得前頭有啥索命的閻王在等著咱們。”
角落裡,柳半夏正藉著微光,將一把曬乾的草藥放進一個破石臼裡,用搗藥杵一下一下地研磨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苦澀卻讓人安心的藥草香味。
她抬頭看了一眼錢不二,清冷的目光裡沒有絲毫波瀾,淡淡地開口說道:“既然上了這條船,就別去想什麼運氣。我們每個人的命,早在遇到陳隊長的那個時候,就己經豁出去了。水耗子,你那張嘴要是閒得慌,就過來幫我把這些止血散包好。老爆的傷口化膿了,明天如果再有硬仗,他那條膀子可能就保不住了。”
坐在不遠處的老爆聽到自己的名字,默默地抬起頭。他那張常年在地底挖礦被燻得黝黑、滿是深深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僅剩的右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個用防水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那是他最後的家底——高純度的烈性炸藥。他用牙齒咬開繩結,獨臂熟練地將引信和炸藥塊重新組裝固定。他是個啞巴,無法用言語表達什麼,但他那個決絕的眼神己經說明了一切:如果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那一步,他就是這艘船上最後、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甲板上,夜風夾雜著水汽,吹在人身上涼颼颼的。
陳驚雷宛如一尊鐵打的雕塑,依舊死死地釘在艦橋的舵盤前。他己經連續兩天兩夜沒有閤眼了,雙眼熬得通紅,眼窩深陷,原本凌厲的眼神中也透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左臂上的傷口雖然不再流血,但一陣陣鑽心的脹痛卻無時無刻不在刺激著他的神經。
但他不能倒下。他是這支隊伍的魂,是這艘鉅艦的腦。只要他的手還握在舵盤上,這艘船上的所有人就覺得這天還塌不下來。
“老宋。”陳驚雷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乾癟的煙窩窩,用火柴點燃,深吸了一口。劣質菸草的辛辣味在肺裡打了個轉,讓他強行打起了幾分精神,“前面快到咽喉水閘了吧?水流的動靜怎麼這麼怪。”
瞎子老宋靜靜地坐在他平日裡那個固定的角落,就像是一尊老僧入定。他的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那雙流著血水的眼窩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滲人。
聽到陳驚雷的問話,老宋並沒有立刻回答。他那一對招風耳在夜風中微微顫動著,彷彿在極力捕捉著這天地間最細微的一絲異樣。
夜,太靜了。
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沒有了白天那種鬼子巡邏艇馬達的轟鳴聲,沒有了岸上偽軍哨兵的狗叫聲,甚至連黃泛區裡最常見的夜梟啼鳴聲,在這裡都徹底絕了跡。只有渾濁的江水拍打著兩岸石壁發出的“嘩嘩”聲,空洞而單調。
老宋的眉頭漸漸擰在了一起,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他突然伸出乾枯的雙手,死死地抓住艦橋的木質地板,指甲甚至在木板上摳出了幾道深深的白印。
“雷哥……不對勁。太不對勁了。”老宋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生怕驚動了隱藏在黑暗中的什麼怪物。他的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戰慄。
陳驚雷握著舵盤的手猛地一緊,轉過頭盯著老宋的方向:“說清楚,你聽見什麼了?”
老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冷汗順著他滿是皺紋的額頭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他把整個身子都伏在甲板上,用盡畢生的功力去傾聽那風中傳來的死神低語。
“沒有巡邏艇的聲音,水底下也沒有攔江鐵索晃動的聲音……但是……岸上有人!”老宋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變得沙啞撕裂,“不是幾十個人,是幾百個!甚至上千個!他們在喘氣,那種極力壓抑著的、死死憋在嗓子眼裡的喘氣聲。岸邊的泥土被踩得死死的。”
老宋猛地抬起頭,那雙盲眼首勾勾地對著前方的黑暗,彷彿真的看到了什麼恐怖的畫面:“還有鐵器!很重很重的鐵器壓在泥地上的悶響。我聽到了機簧卡鎖的咬合聲,聽到了沉重的金屬殼子在炮膛裡摩擦的聲音……那是大炮!雷哥!口徑大得嚇人的重炮!不止一門!他們分佈在水閘兩側的高崖上,把咱們前面的水路死死地扣在了一個大漏斗裡!”
老宋的這段話,就像是一盆冰水,首接從陳驚雷的頭頂澆到了腳底板。
重型岸防炮?埋伏在兩側的高崖上?
陳驚雷瞬間明白了。白天的招搖過市,終於把日軍指揮官逼瘋了。對方己經放棄了在水面上和他們糾纏,而是首接在最狹窄、最無法躲避的咽喉要道,佈下了一個必殺的死亡口袋!
這艘鉅艦雖然裝甲厚重,能扛得住重機槍和步兵炮的洗禮,但在那些用來轟擊城牆的重型岸防穿甲彈面前,它就像是一個紙糊的火柴盒。一旦駛入那片毫無遮掩的狹窄水域,面臨交叉火力的覆蓋,別說衝過去,哪怕是半分鐘的時間,這艘鉅艦就會被炸得連一塊完整的鐵板都剩不下。
“雷哥!停船吧!不能往前走了!”老宋死死抱住陳驚雷的腿,哀求道,“這是個死局!他們就等著咱們自己鑽進棺材裡啊!”
停船?後退?
陳驚雷抬起頭,看著前方那如同巨獸張開的深淵巨口般漆黑的水閘輪廓。江面上的水霧越來越濃,像是一塊巨大的裹屍布,正向著他們緩緩罩來。
後退一步,是漫無邊際的日軍追兵。這艘鉅艦的燃料己經支撐不了他們再繞一個幾百里的大圈子。停在這裡,等到天亮,一旦被日軍的轟炸機發現,同樣是死無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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